赵清波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每一个字吐出，书房中的空气便凝重一分。
烛火开始不正常地跳动，光影扭曲，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仿佛有了生命。
喻万春屏住呼吸，静静看着。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罗盘上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扫过整个房间，扫过书架、桌椅、笔墨纸砚，最终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触摸他的身体，探寻他的气息、他的精神、他灵魂的质地。
寻龙盘中央的阴阳鱼开始缓缓旋转，起初很慢，逐渐加速。
鱼眼处的宝石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一红一白，交相辉映。
赵清波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显然在全力催动秘法，但寻龙盘的反应却十分奇怪，阴阳鱼转个不停，光芒明灭不定，却始终没有指向任何明确的方向或物体。
一刻钟过去了。
赵清波猛然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他死死盯着寻龙盘，又抬头看向喻万春，嘴唇张翕，却不出话来。
“赵兄？”喻万春轻声唤道，“可有什么发现？”
赵清波缓缓摇头，声音干涩，“寻龙盘……感应到了异常，但……但无法定位。”
他指着罗盘，手指微微颤抖，“你看，阴阳鱼旋转不休，光芒明灭不定，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这意味着附近确有地异宝存在，但其存在形式……寻龙盘无法识别，无法锁定。”
喻万春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困惑之色，“无法识别？这是何意？”
赵清波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寻常地灵物，无论是法宝、灵药、奇矿，还是古籍、秘轴，皆有固定形态与气机特征。寻龙盘能感应其特质，指向其方位，甚至判断其品级。”
“但此刻……”他再次看向罗盘，眼中困惑未减，“寻龙盘感应到的‘东西’，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根本不存在。它既在你身上，又在这房间的每一寸空气中；它既是实体，又是虚无；既有通彻地之能，又平凡得如同草木尘埃。”
赵清波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喻万春，“喻兄，你身上……究竟有什么？”
喻万春心中雪亮，寻龙盘感应到的，恐怕不是任何实物，而是他灵魂中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特质”。
这种穿越时空的异常，自然超出了寻龙盘的识别范畴。
他适时地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忽然“恍然”道，“赵兄这么一……喻某倒想起一物，或许有些特殊。”
“何物？”赵清波急问。
“请随我来。”喻万春起身，推开书房后门，引着赵清波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后院一间戒备森严的库房前。
守卫的十贯密子见盟主深夜前来，还带着一个陌生道人，都有些惊讶，但见喻万春示意，便恭敬地打开库门。
库房不大，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守城器械的模型、图纸，以及一些珍贵的材料。
而在库房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缩版的镇岳炮，这是喻万春特意制作的模型，用于研究改进。
即便只是模型，这尊镇岳炮也透着不凡的气势。
精铁铸造的炮管乌黑发亮，炮身镌刻着加固符文，底座设计巧妙，可灵活调整射击角度。
旁边还摆放着几枚特制的开花弹，弹壳上刻着精细的爆裂纹路。
赵清波一进库房，目光立刻被镇岳炮吸引。
他快步上前，仔细端详，眼中渐渐露出惊异之色。
“这是……”
“此物名为‘镇岳炮’，是喻某与十贯盟工匠耗时数年所造。”喻万春平静道，“汴京守城战中，正是凭此炮之威，数次击退汉阳王攻城主力，毙敌无数。”
他走到炮身旁，轻轻抚过冰凉的炮管，“其设计理念，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喻某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记载，结合自己对机巧之术的琢磨，反复试验而成。若有什么‘造化之能’，或许此炮勉强算得上，毕竟，它改变了战争的形态。”
赵清波没有话，只是绕着镇岳炮缓缓走动，时而俯身细看某个部件，时而伸手触摸炮身纹理。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良久，他直起身，看向喻万春，“此物……确实不凡。贫道虽不通匠作，但也看得出，其结构之精妙、理念之超前，远非当代器械可比。若它是河洛图启迪下的造物，倒也得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寻龙盘感应到的异常，并非来自此物。”
喻万春心头一紧，“哦？赵兄如何确定？”
赵清波从怀中再次取出寻龙盘。
这一次，他直接走到镇岳炮旁，将罗盘贴近炮身。
寻龙盘毫无反应。阴阳鱼静止不动，宝石黯淡无光。
“看，”赵清波道，“此炮虽巧夺工，但终究是凡铁所铸，匠人所造，不含地灵韵。寻龙盘对它没有丝毫感应。”
他收起罗盘，转身直视喻万春，目光如电，“喻兄，你还不明白吗？寻龙盘感应的对象是你，不是任何外物。那种‘无处不在又根本不存在’的特质，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
“此炮或许是你智慧的结晶，但寻龙盘感应的，是智慧之源本身。”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雨声不知何时已变，淅淅沥沥，如同呜咽。烛火跳动得更加剧烈，蜡泪堆积如山，随时可能倾倒。
喻万春知道，自己遇到了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
赵清波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他已经排除了镇岳炮的可能，将目标直接锁定在自己身上。
而且他手中那枚寻龙盘，似乎真能感应到“穿越者”的特殊性。
怎么办？
矢口否认？对方已有七成把握。
坦然承认？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喻万春心念急转，苦思对策之时，赵清波忽然长叹一声，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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