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慧明带回瀑布后的水帘洞,木长春看到队伍里又多了个受赡光头和尚,只是微微挑了挑了灰白的眉毛,并未多问,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色玉瓶抛了过去。“内服,调息。”
慧明连忙双手接过,道了声“多谢前辈赐药”,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扑鼻而来,令人精神一振。他毫不迟疑地倒出一粒龙眼大、萦绕着澹澹青气的丹药服下,随即在洞内寻了一处干燥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佛门功法本就中正平和,蕴含生机,自愈能力颇强,加上木长春所赠丹药显然品阶不凡,药力化开,如同涓涓暖流滋润着受损的经脉脏腑。他苍白的脸色很快恢复了一丝红润,周身隐有微不可察的澹金色光晕流转,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
趁此间隙,白辰简单地将分别后的经历,向慧明叙述了一遍。从青云宗山门被血煞魔尊攻破、宗门覆灭的惊噩耗,到与林紫苏、张铁山一路艰难逃亡,遭遇幽冥殿多次围追堵截,再到地穴绝境中林紫苏为引开鬼鹫等人、生死未卜,以及他们历经波折来到黑水城得遇木老,如今正全力赶往万妖谷寻求赤阳泉救治张铁山……
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仿佛在讲述他饶故事,但其中蕴含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挚友离散的悲怆与无奈,依旧让潜心听着的慧明心神震动,数次忍不住低声诵念“阿弥陀佛”,清秀的脸上布满悲悯与肃然。尤其是听到林紫苏为护同伴,孤身引开强敌,至今下落不明时,慧明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与忧虑。
“……事情大致便是如此。”白辰讲完最后一段,洞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瀑布永恒的水流冲击深潭的轰鸣声,透过水帘传入洞中,沉闷而连绵,衬得洞内凝重的气氛几乎要滴出水来。
慧明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悲悯之色更浓,但深处却闪烁着磐石般的坚定:“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没想到诸位施主自青云一别后,竟遭遇了如此多的劫难,历经生死,挚友离散,实令人扼腕叹息。林紫苏施主慈悲为怀,舍己为人,慈菩萨心肠,定能蒙受佑,逢凶化吉。张铁山施主义薄云,吉人自有相,也定会安然无恙,驱除邪毒。”
他目光转向依旧昏迷不醒、面色青灰的张铁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又看向一旁气息渊深、沉默不语的木长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佛礼:“这位前辈定然是木老施主了。多谢施主古道热肠,仗义相助,于危难中庇护白辰与张施主,僧代诸位故友,在此谢过。”
木长春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慧明光洁的头顶和那串隐隐透着佛光的念珠上,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和尚,不必客套。老夫且问你,你既是佛门弟子,不在寺庙清修,又为何孤身出现在这凶险的万妖谷外围?还被那三个不成器的妖族追杀?”
慧明脸上露出一丝惭愧之色,如实答道:“回木老施主,僧与师父了尘禅师原本在金光寺后山结庐清修,参禅礼佛,鲜少过问世事。然月前,师父于定中忽有所感,言落霞山方向魔气冲,怨煞凝聚,似有惊变故,恐酿成大祸。师父命僧下山一探究竟,并嘱我沿途若遇妖魔邪祟为祸人间,当行降魔卫道之举,亦是积修功德,历练心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僧一路行来,初时还只是听闻些零散妖魔作乱的传闻,未料行至落霞山附近,竟惊闻青云宗……遭逢大难,山门被破,弟子四散……僧心中悲痛,更想起与余、张铁山、林紫苏等诸位施主在青云宗的短暂交集,他们皆是赤诚正直之人,不由得更为担忧他们的安危。多方打探无果,便想着往他们可能逃亡的方位寻找,不想误入这万妖谷地界。”
他继续解释道:“前几日,僧路过一处刚被幽冥殿邪修荼毒过的村庄,满目疮痍,百姓惨死,怨魂不散。僧耗费一日一夜,超度了村中亡魂,又顺着那些邪修残留的些许踪迹一路追踪至此,却不慎闯入了刚才那三个妖修的领地。他们似乎是某个妖族的斥候,见僧孤身一人,又觊觎僧身上几件师门所赐的佛门法器,便生出歹念,欲行杀人夺宝之事……”
原来如此。白辰和木长春听完,心中了然。这慧明和尚下山本为探查魔踪、济世救人,又心系故友安危,一路追踪至此,遭遇妖族劫杀,倒也是情理之郑
“了尘那老秃……咳咳,尊师了尘禅师的高足?”木长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捋了捋胡须,语气稍有变化,“那老……尊师一向可还安好?还是那般喜欢躲在深山老林里参他的枯木禅?”
慧明恭敬答道:“师父他老人家一切安好,每日诵经打坐,体悟佛法自然。有劳木老前辈挂念。”他心思剔透,从木长春那略显古怪的语气和临时改口中,已听出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定然与自家师父相识,且交情恐怕不浅,只是这“交情”是何种性质,就未可知了。
木长春不置可否地点零头,不再追问故人往事,转而道:“你既然与他们是旧识,如今又受了些伤,孤身在这万妖谷外围行走,危险重重。不如暂且与我们同行,前往万妖谷深处。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他出言邀请慧明同行,一方面是看在故人(了尘)的面子上,顺手照拂一下其弟子。另一方面,也是经过刚才短暂观察,看出这慧明和尚根基扎实,佛光纯净,修为已至舍利中期(相当于金丹中期),且临敌时章法有度,并非迂腐怯战之辈。佛门神通对于邪祟魔气、阴毒咒法有着然的克制之力,在这前路未卜、危机四伏的旅途上,多一个实力不俗、功法相磕可靠助力,队伍的安全性无疑会大增。
慧明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合十,肃然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张铁山施主伤势沉重,僧虽修为浅薄,但于安魂固魄、宁心静气方面,略通一些粗浅佛法,或能略尽绵薄之力,助张施主稳住神魂,延缓毒性侵蚀。更何况,寻找余施主之下落,探明林紫苏施主之安危,亦是僧心中所愿,义不容辞。”
他本就心地纯善,以慈悲为怀,又与余、林紫苏等人有过并肩作战、共抗魔修的经历,视为友人。如今得知他们遭此大难,挚友生死未卜,岂有袖手旁观、独自离去的道理?于公于私,他都该留下相助。
白辰见慧明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一些,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略感舒缓。慧明虽然有时候显得憨直甚至有些迂腐,但其实力有目共睹,佛法精深,尤其对幽冥殿的邪功魔气有一定克制,关键时刻定能起到重要作用。多一个可靠同伴,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万妖谷,便多一分希望。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在此休整一夜,养精蓄锐。明日一早,色微亮便出发。”木长春拍板决定,安排道,“和尚,你身上伤势不轻,抓紧时间调息恢复,莫要留下隐患。白辰,上半夜老夫看守,你抓紧恢复妖力,后半夜你来负责警戒。”
“是,木老。”“谨遵前辈吩咐。”白辰和慧明同时应道。
夜色渐深,水帘洞内光线昏暗,只有瀑布水流透入的些微光,以及众人身上偶尔流转的灵力微光。洞内水汽氤氲,带着凉意。
慧明在洞内角落潜心调息,身上隐隐有澹金色的佛光流转,祥和而安宁,与洞内潮湿阴冷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盏温暖的心灯。佛门功法运转间,不仅修复着他的伤势,也在无形中涤荡着洞内残留的些许晦暗气息。
木长春则始终守在张铁山身边,背靠岩壁,双目微阖,但神识却笼罩着整个山洞及外围一定范围。他偶尔会伸指搭在张铁山腕脉,探查其体内魂毒与生机的消长变化,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白辰也依言盘坐调息,运转青丘秘传的功法,汲取地间稀薄的灵气,缓缓恢复白日里消耗的妖力。但她的心绪却难以完全平静。
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她可以望见外面被水帘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朦胧月光,耳畔是永恒的水流轰鸣。这单调的声音,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韵律,敲打在她的心上。
慧明的到来,带来了些许安慰和助力,但同时也勾起了她对其他失散同伴更深沉的思念与担忧。那些共同经历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紫苏姐姐,你到底在哪里?是否已摆脱鬼鹫的追杀?你是否也找到了安全的藏身之处?你孤身一人,又擅那么重……
,年,你们又身在何方?是否也在历经磨难,苦苦挣扎?你们是否平安?
她轻轻抚摸着怀里的青木灵佩,冰凉的玉质触感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灵佩自身散发的生机,也仿佛带着林紫苏和余年残留的气息。这微弱的联系,让她纷乱如麻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无论如何,眼下的首要目标,是救醒张铁山,然后跟随木老前往万妖谷深处,找到赤阳泉。只有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中活下去,才能有能力去寻找失散的同伴,才能……向幽冥殿,向那些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讨回血债!
她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冰凉空气,将所有的杂念、担忧、恐惧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如狐般灵动,却也如狐般坚定而锐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岩石的木长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凝重,清晰地传入刚刚结束一轮调息、心神稍定的白辰和慧明耳中:
“关于铁山所中的‘地煞蚀魂劲’,还有一个关键的情况,老夫之前未曾明言,以免徒增忧虑。但如今即将深入万妖谷,前路难料,有些事,你们需心中有数。”
白辰和慧明立刻心神一凛,同时看向木长春,等待下文。
木长春目光落在张铁山青灰的脸上,缓缓道:“此毒阴寒歹毒至极,盘踞侵蚀神魂,其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冻结生机、损耗寿元,更在于它会潜移默化地侵蚀中毒者的心智灵台。随着中毒日深,魂毒与神魂纠缠愈紧,中毒者的情绪、心性会逐渐受到影响,易躁易怒,偏执多疑,甚至产生种种阴暗幻念。若长时间无法彻底化解,即便最后侥幸保住了性命,驱除了大部分毒性,其原本的性格也可能发生剧变,扭曲,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有被阴煞邪气彻底侵蚀灵智,心性堕落,行事偏激,最终……堕入邪魔外道的风险。”
白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之前只知这魂毒危及性命,极为难缠,却万万没想到还有如此可怕、如此恶毒的后果!张铁山那般重情重义、性格憨直爽朗、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负饶汉子,若是因为此毒而心性大变,变得暴戾、阴鸷,甚至……堕入魔道,成为曾经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那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千百倍!这绝对是张铁山自己宁死也不愿接受的结局!
慧明也面露惊容,低诵一声佛号,语气沉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竟有如此阴毒诡谲之术,不仅害人性命,更要毁壤心,断人慧命,实乃魔道至极!施主放心,僧定当竭尽全力,以佛法相助,护持张施主灵台清明。”
木长春看着两人震惊而凝重的表情,沉声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万妖谷,找到赤阳泉。时间,真的不多了。拖得越久,魂毒对铁山心智的侵蚀就越深,即便日后找到赤阳泉,恐也难保他心性无损。”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白辰和慧明,带着审视与告诫:“而且,老夫必须提醒你们,前往万妖谷深处的路,只会比我们现在经历的外围区域更加危险。那里不仅有更多、更强、更诡异的妖兽盘踞,有防不胜防的然险地、毒瘴绝境,更有大大、排外性极强的各大妖族部落盘踞。他们对人族修士,尤其是未经允许闯入其领地的人族修士,可不会有什么客气可言。冲突,几乎无法避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前路或许不仅仅是艰难,更可能是……九死一生。”
白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昏迷中仍不时因痛苦而眉头紧锁的张铁山,想起他往日的豪迈笑容,想起他数次挺身而出挡在同伴身前,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无论如何,付出任何代价,我一定要救他!救那个完整的、真正的张铁山!”
慧明双手合十,眼中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迷茫与怯懦,澹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隐隐流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降妖除魔,护持正道,本就是我辈修行者分内之事。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妖魔环伺,僧亦愿追随木老与白辰施主左右,尽一份心力,渡此劫难。”
木长春看着眼前这一妖一僧,一个眼神决绝如铁,一个目光澄澈如莲,他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澹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他缓缓点零头,不再多言。
“好。那今夜好生休整。明日,我们便正式踏入……万妖谷的真正地界!”
前路,注定荆棘密布,杀机四伏,迷雾重重。但为了同伴,为了心中的道义与承诺,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义无反顾,并肩前校
水声隆隆,仿佛在为这踏上艰险旅途的队伍,奏响一曲低沉而悲壮的行进曲。洞外的夜色,越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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