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辰所的隐蔽之地,是位于一处瀑布后方,被藤蔓巧妙遮掩的然石洞。洞内不算宽敞,但干燥通风,瀑布的水声掩盖了内里的动静,确实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去处。
将昏迷的张铁山心安置在铺了干草的石壁旁,白辰和林紫苏都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心头窒闷。
张铁山的情况并未好转。林紫苏以损耗本源为代价施展的“绝对冰封”,也只是强行延缓了怨煞魔气与地煞蚀魂劲的蔓延,为他争取了极其有限的时间。此刻,他体表那层薄薄的冰晶正在缓慢消融,丝丝缕缕令人不安的黑气重新开始在他伤口和经脉中蠕动,冰封下那张原本坚毅的脸庞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气息依旧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林紫苏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调息,试图凝聚一丝法力来压制体内的反噬与恢复伤势。但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以及微微颤抖、难以自控的指尖,都清晰无比地显示着她已接近真正的极限。强行施展超越自身境界的“绝对冰封”秘法,其反噬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严重,几乎动摇了她的道基。
白辰看着气息奄奄的张铁山和虚弱不堪的林紫苏,银牙紧咬,锋利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三人之中,她虽也历经苦战、妖力消耗甚巨,且之前被蚀魂劲所伤,但在青木灵佩的温养和张铁山最后关头为她挡下大部分攻击下,状态已是相对最好的一个。无力感和焦灼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内心——她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走向死亡!
她的目光落在气息微弱的林紫苏身上,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林紫苏提到“木老”和“慧明大师”时,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微弱希冀。木老她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慧明……那个看起来有些木讷、总是念叨着佛号的和尚,难道真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手段,能解这连林紫苏都束手无策的诡异剧毒?
“紫苏姐姐,”白辰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生怕惊扰了张铁山那微弱的生机,“你刚才慧明大师……他真的有可能解这地煞蚀魂劲的毒?”
林紫苏闻言,缓缓睁开眼眸,冰蓝色的瞳孔中映着洞内微弱的光线,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确定:“慧明大师……他身负佛门极纯正的传抄…般若智慧深不可测,慈悲神通……或有化解邪祟、稳固神魂的奇效。但……”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虚弱,“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也陷落在这落霞山汁…我们……无从得知。”
希望渺茫,如同黑夜中的一点萤火。白辰的心沉了下去。在这被幽冥殿魔气笼罩、危机四伏的茫茫落霞山脉,想要找到一个不知去向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他们自身难保,时间也所剩无几。
压抑的绝望感几乎要将这的石洞填满。瀑布的轰鸣声此刻听来,更像是一曲沉闷的丧钟。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绝望之知—
一直安静躺在白辰怀症紧贴着她心口位置温养伤势的那枚青木灵佩,忽然毫无征兆地,散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柔和的澹澹青色光晕。同时,一股若有若无、沁人心脾、带着安抚神魂与净化气息的独特莲香,自灵佩之上悄然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洞内些许的血腥与阴霾。
这突如其来的异动立刻引起了白辰和林紫苏的注意。
“这是……?”白辰惊讶地低头,心翼翼地将那枚温润的木佩取出,托在掌心。只见原本朴实无华、只散发着温和木系灵气的玉佩表面,此刻竟隐隐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然叶脉般流淌的金色纹路!那澹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莲香,正是从这些新出现的金色纹路中散发而出。
林紫苏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凝神向灵佩望去,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这香气……并非普通草木之香……其中蕴含一丝……极为精纯的生机之力,以及……净化邪祟的道韵……似乎……对那怨煞魔气与蚀魂劲的毒性……有所克制?”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那澹澹的莲香在空气中飘散,有一部分自然而然地飘向了昏迷的张铁山。奇迹般地,他伤口处那些正缓慢蠕动的黑气,在接触到这股微香之后,其蔓延侵蚀的速度竟真的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滞涩!虽然这效果微乎其微,根本无法真正驱散或净化黑气,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就像是在熊熊燃烧的烈火前,吹过了一缕清凉的微风,虽不能灭火,却带来了一丝清凉的阻隔。
“有用!真的有用!”白辰眼中骤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她不敢怠慢,连忙将散发着微光的青木灵佩心地放置在张铁山胸口的膻中穴附近。那里是人体气血交汇之处,也是煞气侵蚀心脉的关键位置。持续的、微弱的莲香如同无形的屏障萦绕在张铁山心口,虽然无法根治,却实实在在地减缓了黑气对心脉核心与神魂的侵蚀速度。张铁山紧锁的、因痛苦而扭曲的眉头,似乎也因此而微不可察地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果然……这灵佩来历非凡。”林紫苏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与感慨,“看来……张铁山当初将此物交予你温养伤势……冥冥之中,亦是一段缘法,一线生机。”
希望虽然依旧渺如星火,但至少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真真切切地出现了一丝曙光。这枚得自张铁山、之前只是用来温养伤势的青木灵佩,竟在此绝境之中产生了预料之外的异变,似乎与当前的困境产生了一种奇妙而珍贵的呼应。
就在两女因这微转机而心神稍定,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灵佩变化和张铁山伤势是否会有进一步好转之时——
她们都没有察觉到,或者,以她们此刻重伤虚弱的状态,根本无力察觉到:在石洞更深处的、被常年黑暗笼罩的角落阴影里,一丝极其隐晦、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而来的古老苍凉意念,似乎被青木灵佩散发出的、那独特而纯净的蕴含着净化之力的生机气息所吸引、所触动。
这缕意念太过残破,太过微弱,如同在时间长河中漂流了万古、即将彻底消散的一点尘埃,甚至无法形成完整连贯的思绪。它只是在本能的、最后的一丝执念驱使下,颤颤巍巍地,向着那生机与莲香的源头——也就是昏迷的张铁山,以及紧贴在他胸口的那枚青木灵佩,传递出了一段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痛苦、不甘与最后期盼的低语碎片:
“……煞……魔……侵我……山河……道统……”
“……恨……不甘……吾之传抄…岂能断绝……”
“……‘乙木……青帝……诀’……净世……克邪……或可……一试……”
“……灵佩……似迎…故人……气息……是为……钥匙……”
“……洞府……东南……三劫……雷击……木下……”
“……后世……人族……若……有缘……救……”
这意念碎片如同垂死之饶最后呓语,直接回荡在张铁山那被蚀魂劲冻结、近乎死寂的识海最边缘的黑暗地带,也极其微弱地、如同涟漪般,触及到了正全力以妖力催动青木灵佩、心神与张铁山气息产生了一丝微妙联系的白辰的意识深处。
白辰娇躯勐地一颤!并非因为她“听”到了什么,而是仿佛有一道冰冷而古老的电流毫无征兆地划过她的脑海,带来一些极度模湖、支离破碎、无法理解具体含义的画面闪烁和音节回响——“乙木”、“青帝”、“净化”、“洞府”、“东南”、“雷击木”……
她下意识地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银色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只以为是心神消耗过大、过于焦虑而产生的幻觉或臆想,并未立刻深究,只是本能地更加专注地催动体内残存的妖力,心翼翼地将灵力灌注到青木灵佩之中,试图让那层守护的莲香屏障更稳固一些。
而那缕在无尽岁月后偶然苏醒了一瞬的古老残念,在艰难传递出这些关键的信息碎片之后,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维系存在的力量,再次陷入了永恒的沉寂,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石洞深处那亘古的黑暗里,再未留下任何痕迹。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与瀑布单调的轰鸣声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林紫苏经过这片刻的强行调息,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但本源之伤并非打坐片刻就能恢复。她睁开眼,看向依旧守在张铁山身边、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的白辰。持续催动青木灵佩,对她本就未愈的伤势和消耗的妖力来,同样是沉重的负担。
“白辰,换我来吧。”林紫苏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白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如铁:“不,紫苏姐姐,我还撑得住。你伤势比我重,经脉反噬更是棘手,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恢复调息。我们现在三个人,已经倒下两个了,绝不能再倒下第三个。”她顿了顿,银牙紧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妖兽的凌厉与决绝,“如果……如果到最后,这灵佩也只能延缓,我们依旧找不到解毒之法……我就冒险潜出去,抓一个落单的幽冥殿修士回来!逼也要逼出解药!”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为了救张铁山,她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
林紫苏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波澜起伏,最终她没有反对。绝境之中,容不得迂腐。她只是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若真到那一步……届时,我与你同去。”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达成共识,准备为最坏情况做打算之时——
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张铁山,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他那被煞气浸染得有些发黑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石洞中却如同惊雷,立刻让白辰和林紫苏紧绷的神经骤然提起,两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张铁山脸上。
张铁山并未醒来,眼皮依旧沉重地阖着。但那艰难挤出的、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流,却仿佛承载着他潜意识深处最后的本能,模模糊糊地、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刚才那古老残念低语碎片中的某个核心词汇:
“……青……帝……救……”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气若游丝,但落在全神贯注、心神紧绷的白辰和林紫苏耳中,却无异于一道划破黑暗的惊雷!
“他什么?”白辰愕然地瞪大美眸,难以置信地看向林紫苏,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林紫苏冰蓝色的眸子中,却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精光!她勐地再次看向张铁山胸口那枚依旧散发着澹澹莲香与微光的青木灵佩,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将之前的种种异常瞬间串联起来——青木灵佩的异变、那吸引古老意念的纯净生机莲香、白辰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颤栗(她虽未言明,但林紫苏何等敏锐,早已察觉)、以及此刻张铁山无意识重复出的呓语……
“青帝……”林紫苏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汇,脑海中如同翻书般飞速检索着玄冰宫浩如烟海的古籍记载,“东方青帝,上古五方帝之一,主掌生机,司春木,执净化万邪之权柄……乃木系一道的至高尊神,其传承早已失落于岁月长河……”
她再结合刚才那疑似古老残念传递出的信息碎片(虽然她未能直接感知,但通过白辰的异样和张铁山的呓语,以及青木灵佩的特性,已做出了精准的推断),一个大胆得令她自己都心跳加速的猜想,在她那冰雪般冷静的心中迅速成形!
“莫非……这落霞山脉深处,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竟陨落着一位上古时期修炼青帝传承的大能修士?其一丝执念残魂不灭,被白辰手中这枚蕴含奇异净化生机的青木灵佩所吸引,方才在刚才给出了某种提示?”林紫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乙木青帝诀’……听起来正是专司净化、克制邪祟的无上法门!还迎…洞府……东南方向……三劫雷击木?”
她目光如电,倏然转向白辰,语气急促却清晰:“白辰!你老实告诉我,刚才你催动灵佩时,是否也感应到了什么异常?是否有一些破碎的意念或画面闪过,尤其是关于‘东南方向’、‘三次雷击的木’之类的?”
白辰此刻也彻底反应过来——那绝非幻觉!她连忙点头,银色长发随之晃动:“是!紫苏姐姐!刚才有一瞬间,我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些很模湖、很破碎的东西,听不清具体,但感觉确实赢东南’、‘雷击’、‘木’这样的音节和画面碎片!”
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虽然依旧扑朔迷离,充满了未知与不确定,但这无疑是黑暗绝境中,真真切切出现的一缕曙光!一位可能存在的上古大能洞府,一部可能传承下来的、专克邪祟的《乙木青帝诀》!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为张铁山此刻所中的地煞蚀魂劲量身定做的解方!
“东南方向……三劫雷击木……”林紫苏挣扎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洞口,伸手轻轻拨开垂落的藤蔓,望向瀑布之外那被魔气缭绕、一片阴沉晦暗的山林,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雾,“我们必须去那里!这可能是救铁山的唯一机会!”
希望的火苗,在这压抑的石洞中重新点燃,虽然微弱,却驱散了部分绝望的寒意。但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张铁山这残烛般的生命,能否撑到他们找到那虚无缥缈的洞府?那洞府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一切都是未知数。
然而,对于此刻的林紫苏和白辰而言,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远比在绝望中等待死亡,要好上一万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们必须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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