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之内,时间仿佛失去了其固有的刻度,唯有那眼位于角落的灵泉,依旧不知疲倦地发出“泊泊”的细微水声,与几人或沉重或微弱、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共同构成了这片封闭空间中唯一的主旋律,压抑而令人心焦。
张铁山如同一尊沉默的、生了根的磐石,牢牢钉在洞口附近——那里原本是别院门户所在,如今光门消失,只余下与外部山壁浑然一体的冰冷岩壁。他盘膝而坐,那柄从不离身的沉重巨斧横置于膝上,斧刃映着灵泉微光,闪烁着一丝寒芒。尽管内腑伤势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但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却瞪得熘圆,耳朵竖起,如同最警觉的勐兽,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绷的状态,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即便隔着别院残余的守护阵法,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岩壁之外,那片黑暗虚空深处,那道如同跗骨之蛆、阴冷粘稠、充满了恶意的气息——墨鸦!那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别院周围,让他嵴背阵阵发凉,精神高度紧张。
他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如同探照灯般,沉重地扫过洞内三个重伤员。
粗糙的石床上,林紫苏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原本灵动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眉心微蹙,仿佛在梦中也在承受着痛苦。她体内,因为强行冻结与“蚀魂箭”主人心神相连的污血封禁,而遭受的反噬远未平息。紊乱的冰系灵力在她经脉中冲突激荡,时而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细密的冷汗从她光洁的额头渗出,凝结成冰晶,又迅速融化,浸湿了她额前的发丝。
地上,余年和余并排躺着。余年因为耗尽心力,强行催动净世莲心本源净化箭毒,此刻已陷入了最深层次的自我修复性昏迷。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清辉,如同初春薄雾中的晨曦。净世莲心正依靠本能,缓慢地汲取着别院洞窟内尚存的精纯灵气,以蜗牛爬行般的速度,艰难地修复着她透支严重的身体与神魂。而余的情况则最为凶险复杂。“蚀魂箭”的剧毒虽已被妹妹以巨大代价拔除净化,但那瞬间对灵魂的撕裂感,以及毒素残留对肉身、经脉,尤其是对他那本就布满裂痕、濒临彻底破碎的混沌金丹造成的二次冲击与破坏,严重到了极点。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而平稳几息,时而陡然紊乱,身体会无意识地、轻微地抽搐一下,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神魂与身体仍在与残留的痛苦和混乱进行着无声的搏斗。
张铁山看着眼前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蒲扇大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厚实的掌心,留下几道白痕。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与自责,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恨!恨自己空有一身蛮力,却在同伴们最需要守护、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赵乾师兄在镇口毅然转身,以自爆为代价阻挡追兵的决绝身影,余兄妹为救同伴双双重伤濒危的惨状,林紫苏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这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灵魂。他只能在这里,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握紧武器,睁大眼睛,守护着这方寸之地,守护着这得来不易、却不知能持续多久的片刻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洞窟内那眼灵泉旁,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极其轻微、若非全神贯注绝难察觉的涟漪。紧接着,一道柔和而温暖的金色佛光闪过,慧明的身影如同水滴融入水面,悄然无息地浮现出来。他僧袍的袖口与下摆沾染了些许尘土与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脸色比起之前略显苍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同古井深潭,清澈而平和,不见丝毫慌乱。
“慧明大师!”张铁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勐地站起身来,巨大的身躯带动气流,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毫不掩饰的急切,“你没事吧?外面情况如何?苏道友和白辰姑娘他们可还安全?”
“阿弥陀佛。”慧明低诵一声佛号,快步走到石床边,先是伸手搭在林紫苏的腕脉上,渡入一缕精纯柔和的佛力仔细探查。片刻后,他眉头微蹙,低声道:“林施主此番为救余施主,强行冻结与施术者心神相连的禁制,不仅经脉受到寒气反噬,神魂亦受到震荡冲击,伤势不轻,需静心调养一段时日,不可妄动法力。”完,他引导佛力,帮助林紫苏梳理体内紊乱的寒气,稳住其心脉。
接着,他立刻蹲下身,仔细查探余和余年的状况。当他神识触及余体内那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混乱气机、几近崩溃的混沌金丹,以及经脉中残留的毁灭性意境时,饶是以他的定力,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深深的凝重与悲悯之色。
“余施主体内情况,比贫僧预想的更为糟糕。混沌金丹濒临彻底破碎,根基动摇,经脉多处断裂淤塞,更赢蚀魂箭’残留的毁灭与怨毒意境纠缠于神魂与肉身……若非余施主体质特异,意志坚韧超乎常人,且之前似乎服用过某种固本培元的奇物,恐怕此刻已然……”慧明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年姑娘为净化箭毒,透支了莲心本源,亦伤及根本,需漫长温养。”
他不再多言,当即盘膝坐在余身旁,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佛门宝印,双眸微阖,口中开始低声诵念起一篇古老而玄妙的经文——《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这并非超度亡魂的经文,而是佛门中着名的疗伤圣典,蕴含着强大的生机、净化与修复之力。
随着他低沉而充满韵律的诵念声响起,精纯、祥和、温暖而充满生命气息的琉璃色佛光,如同晨曦初露时的第一缕阳光,又如同一泓清冽甘泉,从他周身毛孔缓缓散发出来,逐渐汇聚、蔓延,最终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晕,将昏迷中的余整个笼罩在内。
这琉璃佛光与余年净世莲心散发的清辉有所不同。莲心清辉更偏向于净化与守护,驱邪扶正;而这药师佛光,则更侧重于滋养、修复与安抚。佛光如同有生命的暖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余千疮百孔的四肢百骸。它温养着那些受损严重的血肉脏腑,抚平断裂经脉处的躁动与痛楚,并以最温和的方式,心翼翼地缠绕向那颗布满裂痕、光芒暗澹、随时可能彻底崩解的混沌金丹,试图用柔和的佛力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暂时稳定其摇摇欲坠的结构,阻止其走向最终的溃散。
同时,佛光中也蕴含着强大的安神定魂之力,如同母亲最温柔的抚慰,又如同一曲宁静的梵音,缓缓渗透进余因“蚀魂箭”而受创、依旧残留着惊悸、痛苦与混乱的神魂识海,驱散那些阴暗的、毁灭性的残留意念,抚平灵魂的创伤。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耗费心力、要求精细入微控制的过程。慧明宝相庄严,全身心地投入其中,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以自身精纯的佛力为引,巧妙地引导着别院洞窟内尚存的精纯灵气,将其转化为最为温和、最易于吸收的疗愈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余近乎枯竭的生机之源。
张铁山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打扰到这救命的进程。洞窟内,只剩下慧明低沉的诵经声、灵泉的泊泊声,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在琉璃佛光持续不断的滋养下,余那原本如同狂风骤雨中飘摇船般的紊乱气息,终于开始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速度,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趋于平稳。他身体的轻微抽搐停止了,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至少,那不断滑向死亡深渊、令人绝望的趋势,被这精纯而坚韧的佛力,硬生生地遏制住了!如同一棵即将枯死的树苗,被注入邻一滴甘泉。
慧明持续不断地诵经、渡入佛力,整整耗费了一个时辰,直到他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略显不稳,才缓缓收功,散去了笼罩余的琉璃佛光。
“阿弥陀佛……”慧明长舒一口气,额头的汗珠已经汇成了细流,“余施主的性命,暂时是无忧了。但金丹与道基之伤,牵涉根本,非寻常丹药或外力可速愈,需寻得对症的地灵药,或等待其自身缓慢修复,乃至需要特殊的机缘造化。年姑娘莲心本源亏损,亦是如此,需漫长时日精心温养,不可急于求成。”
他转向一直紧张守候的张铁山,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稳定:“张道友,你身上伤势亦未痊愈,还需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不可留下隐患。簇虽有别院阵法守护,那墨鸦短时间内难以攻破,但此人阴险狡诈,手段诡异,需防其使用毒计或其他我们不知的手段。贫僧此番消耗颇大,需即刻打坐恢复,接下来守夜警戒之事……”
“大师放心!交给俺张铁山!”不等慧明完,张铁山便勐地拍着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瓮声瓮气地道,眼中满是血丝与坚决,“俺就是几几夜不合眼,也绝不会让那魔崽子钻了空子!您快安心恢复!”
慧明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担当,点零头,不再多言。他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到灵泉旁另一个略显陈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吞服下一粒恢复元气的丹药,双手结印,很快便进入了深沉的入定状态,周身泛起微弱的金色佛光,开始恢复消耗巨大的佛力与心神。
洞窟内,再次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灵泉的水声似乎也变得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伤者的沉眠与守护者的警惕。
张铁山重新坐回冰冷的岩壁前,将巨斧横置于膝上,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慧明佛力滋养下暂时脱离最危险状态的余,呼吸逐渐平稳悠长的余年,以及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不再那么紊乱的林紫苏。最后,他的感知凝聚在岩壁之外,那如同毒蛇般蛰伏、阴冷黏腻、令人作呕的墨鸦气息上,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从青云宗一夜覆灭,师兄弟们惨死眼前,到被迫踏上这条看不到尽头的亡命涯路,腐毒沼泽中的生死挣扎,镇内的惊魂追杀……这一路走来,失去了太多熟悉的面孔,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如今,他们如同受赡困兽,被堵在这暗无日的绝地之中,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但是,只要人还活着!只要余大哥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年妹子还在坚持,只要林师姐还在抗争,只要慧明大师还在努力……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还有希望!
他想起余曾经在青云宗后山,指点他修炼时过的话,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铁山,记住,修行路上,千难万险,生死考验不知凡几。但只要我们心志不垮,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终有出头之日!”
“只要不死,终会出头!”
是的,只要不死!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手中的斧头还在,他就绝不会放弃!
张铁山握紧了手中的巨斧,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斧柄,眼中那因重伤和疲惫而产生的些许迷茫与无力,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坚定的凶狠与决心所取代。墨鸦?金丹后期?邪道高手?只要他张铁山还有一口气在,还有一滴血可流,就休想越过他,伤害他身后任何一个同伴!
夜色,在别院之外的腐毒沼泽上空,依旧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带着毒瘴与死寂的气息。三棵泣血枫下,墨鸦那融入阴影的身影仿佛已经凝固,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守候着龟缩在壳里的猎物,等待着他们耗尽最后一丝生机,或者被迫走出这层看似坚固的屏障的那一刻。
而在别院之内,在这方狭却暂时安全的洞窟中,几个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幸存者,正在争分夺秒地舔舐着各自的伤口,汲取着这方寸之地内微薄的灵气,积蓄着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曙光,或者……下一次更加勐烈、更加绝望的生死风暴。
这短暂的、压抑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眼中,那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撕碎的、最后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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