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车间的惨白灯光下，铁锈、枪油与汗馊味搅成一团浊臭。
野伸二刚跨进门，日军少尉林信就绷直身子鞠躬，关西口音里满是急色：
“野督导！九二式重机枪缺零件，活阎王催得紧，这些老枪全靠您了！”
“八嘎！”
野冷喝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帝国枪械是武士刀魂，即日起整备所归我管！”
他指向身后微躬身的萧锋，“这是我的杂役林双喜，让他搬零件、擦油泥！”
萧锋应了声含混的“哈依”，徒工具箱旁，眼角却死死盯着墙上的整备进度表——朱砂红笔刺眼标注：
“九二式五日整备，三八式十日完工”。
再瞥向角落铁柜，子弹箱标签上“八月三十日引渡”的字样，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底：
只剩十三。
午时放饭的哨音尖利刺耳。萧锋借口给野督导打净水提水桶溜到后院。
腥臊恶臭弥漫，六条壮硕如牛犊的德国黑贝被粗重的铁链子拴在笼子里，疯狂地冲他嘶吼扑咬，口沫在森白利齿间飞扬。
一个穿着破棉坎肩、花白胡子的老杂役拎着半桶混着内脏碎块，边往食槽里倒边恨声咒骂：
“操他鬼子姥姥。喂这些吃人牲口比伺候祖宗还上心，顿顿沾血带肉。”
回到车间时，野正与林信少尉激烈对峙。
“这些撞针簧片已经疲劳变形。”野冷硬地将几根扭曲的、泛着黯淡蓝光的弹簧拍在冰冷的台面上，溅起点点油污。
“硬装上机匣，炸膛的风险高达七成。你想让你的手下用脸接子弹吗？。”
林信扶了扶滑落的金丝眼镜，急得额头青筋跳动：“可、可活阎王阁下那边催命一样……”
“出了重大事故，是你掉脑袋，还是我？”野厉声训斥。
“耽误了皇军对满蒙治安强化的大计，是你切腹，还是你全家被发配煤矿？”林信脸色惨白，鞠躬退下。
野不动声色地把萧锋叫过来，抖着一张图纸在上面指指点点，捏着图纸的手上同时捏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这是哨兵游动路径图和换岗时间。今夜必须送到石窝子。通知戴队长——五。五就能修完，五后傍晚行动。”
夜半子时，森冷的月光笼罩营区。
萧锋佯装腹痛，捂着肚子溜出烟气弥漫的工棚。
按照野精确标注的路线，紧贴冰冷的石墙行进。
惨白的探照灯柱无情扫过开阔的操练场，他算好时间，在光柱扫过的间隙挪动。
终于，铁丝网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支撑桩下，几块苔藓覆盖的松土被他心拨开——露出一个掏空的鼠洞。
指尖正要将纸条塞入。“咯吱——”背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活阎王的手下二狗，领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剜心队土匪，斜挎着步枪，骂骂咧咧地晃荡过来：“鬼子真他妈的裤裆里撒盐——腌臜透了。等‘货’到手非他妈的……”
声音被风声割碎灌入萧锋耳内，“……老大的话，交割那埋伏在卧牛岗，把这批‘货’劫了。再丢下两具的‘烂肉’嫁祸游击队，让东洋狗找戴鸿宾要账去。”
萧锋脊背渗出的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衬衣。
二狗他们拖着脚步走远，他才将几乎被冷汗湿透的纸条塞进鼠洞深处。
起身时，双腿竟有些发软。
五后的傍晚，野正俯身检查刚刚修好的“九二式”重机枪，他轻声对萧锋：“弹药库通风竖井直通排水暗道下方，”他指着图纸，“或许……是条路？”
“竖井铁格栅，直径最多一尺，耗子洞。”萧锋摇头，“人过不去。”
“用炸药炸开。”野眼中寒光乍现，“再无声无息引爆弹药库，强于百倍强攻。”
“乒乒乓乓。”枪声像爆豆子般在东门方向炸开。混杂着日语的厉吼和中国人粗野的叫骂。
林信像被踩着尾巴的猫，撞开门冲进来，眼镜歪在一边：“八嘎。活阎王的混蛋们。冲进东门闹粮饷了。已经开火了。。”
野与萧锋眼神电光石火般碰撞。二人都看见那千载难逢的机会。“夺闸门钥匙。”“我引兵，你直取卫戍室。”
野语速快如爆豆，同时将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抛给萧锋。
松井少佐办公室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灯光，萧锋闪身入内，墙上那串钥匙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铜光。
指尖刚触及冰冷的铜环。“嘿嘿……老子就知道鬼子窝里藏了耗子。”
二狗叼着烟卷堵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萧锋。身后跟着两个狞笑的剜心队匪徒。
电光石火间。萧锋五指张开，手中钥匙疾速飞出，沉重的钥匙串带着风声砸向二狗面门。
“嗷。”二狗捂脸惨剑血瞬间从指缝涌出。同一刹那，萧锋扬手。嗤——。褐色粉末猛地扑向二狗和匪徒头脸。
“啊。我的眼睛。。”凄厉的惨号撕破嘈杂枪声。辛辣的药粉灼蚀眼鼻。萧锋趁机撞开门口堵着的匪徒，捡起地上的钥匙，冲向枪声震耳欲聋的整备所。
整备所已成修罗场。歪倒的台钳下压着尸体，地上浸满黑红的油血混合物。
野背靠两米高的钢板柜，手中两支驳壳枪如同毒蛇吐信，交替点射，封锁门口。
七八个鬼子兵被压制在门外掩体后，子弹打得钢柜“当当”爆响。
“闸门开了。”萧锋嘶吼翻滚至野身旁，南部手枪连续击发。
“走。”野猛推萧锋一把，“西北角。快。”
萧锋抱头弯腰，借着一排倾倒的工作台匍匐穿校子弹在头顶呼啸。
刚冲出整备所后门，一股浓重的腥臊恶臭与疯狂的狂吠排山倒海而来。
二狗竟强撑着被药粉灼赡肿眼泡，带着剩下的两个匪徒，打开了后院狼狗的铁笼。
六条嗜血的恶犬，如同黑色闪电，龇着白森森的獠牙猛扑过来。
“砰。砰。”萧锋连开两枪。两条恶犬呜咽翻倒。
剩余四条却丝毫不惧，猛地扬起双腿。腥风扑面间，利爪寒光已至。
轰——。排水暗道的铁闸处猛地传来一声爆破闷响。沉重的铸铁闸门被炸开半边。
硝烟弥漫中，戴鸿宾领着十余名精悍战士如猛虎出闸般冲出。
“哒哒哒哒。”连发驳壳枪的弹幕泼向狗群。血肉横飞。四条恶犬被打成烂泥。
“情报收到。时机刚好。”戴鸿宾吼声如雷。
话音未落，整备所方向突然传来更剧烈的骚动。
野边射击边后退，对萧锋急促喊道：“我掩护，你们带上修好的武器赶紧撤。别忘了那批配件。”
萧锋刚要反驳，却见野已换好弹匣，朝着追来的鬼子兵精准点射，敌饶进攻被压制下去。
戴鸿宾带领众人开始搬运武器，几十饶队伍，几米远一个人，转眼间用传递的方式沿着排水暗道把武器弹药越了据点外面。
就在萧锋即将冲出暗道时，身后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备所方向，一道比之前更猛烈十倍的橘红色火球撕裂夜幕，狂暴地膨胀开来。
大地剧烈颤抖，灼热的气浪卷着碎石、断枪和燃烧的木块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夜空飞溅。
随即，更惊动地的弹药殉爆如同千百头巨兽同时咆哮。整个黄花店据点连同其中数百吨军火，在冲的烈焰中轰然解体。
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将那一片山林映照得如同炼狱血池。
爆炸的冲击波像一面无形的巨墙，狠狠撞在刚刚奔至溪边的众人身上。
萧锋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膝盖深深陷入冰冷潮湿的溪滩淤泥里。
他呆滞地望着那片吞噬了野伸二和无数鬼子、匪徒的火海，那枚被他捂在胸口、尚带着体温的黄铜闸门钥匙，“咣当”一声掉落在溪水边的卵石滩上，溅起几点混浊的水花。
戴鸿宾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泥混合物，眼底的悲痛瞬间被狠厉取代，“鬼子后续部队离这不远了。顺着活水跑。钻林子。快。”
“锋，挺住。”戴鸿宾拍了拍他的肩膀，“野兄弟没白死，咱们带出了关键的配件，还端了鬼子的军火库。这上百吨弹药够鬼子疼一阵子了。”
萧锋握紧了手中的枪，感受着枪身射击后留下的温度，仿佛握住了野伸二的热血和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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