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仁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
那条线已经走到胸口了。
他感觉胸口有些闷,呼吸变得有些艰难。
他忽然想起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事。那时候他才五六岁,穿着团龙的袍子,在花丛里跑来跑去。
母后站在廊下看着他,脸上带着笑。那只蝴蝶是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飞起来一上一下的,他追了很久都没有追到。
后来他跑累了,跑回母后身边,问她,母后,那只蝴蝶去哪里了?
母后蹲下来,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它飞走了,去找它自己的家了。
他问,它有家吗?
母后,有,每一只蝴蝶都有自己的家。
他问,那我也有家吗?
母后笑着,傻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靠在母后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觉得那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他坐在东宫的窗边,日光照在他脸上,那条线已经走到腹部了。
他感觉腹部有些绞痛,但还能忍得住。
他想,原来死之前会想起这些事。想起时候,想起母后,想起那只没有追到的蝴蝶。
那只蝴蝶后来飞到哪儿去了,他不知道。但他想,应该有它自己的家吧。每一只蝴蝶都有自己的家。
他也有过家。在东宫,在中宫,在那个女人怀里。
如今他要走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条线走到最后。
窗外的日光明亮如初,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垂下的头颅上,照在他搭在膝头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已经有些凉了。
他忽然想睁开眼再看一眼那轮照了他三十一年的太阳。看一眼那个他从长大的地方。
可他睁不开了。
眼皮很沉,像压着千斤的重量。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他看见窗外有光。
明亮的光,暖洋洋的光,像时候母后抱着他时照在他身上的那种光。
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条线走到了尽头。
他的手从膝头滑落,垂在身侧,微微晃动了两下,停住了。
窗外的日光依旧照着他,照着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衣袍。照着一个……再也不会动的人。
中宫里,姚皇后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之间就断了。
她站在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
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高高的宫墙,和宫墙上方那片蓝得刺眼的空。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东宫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一滴,又一滴,又一滴。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扇窗前,望着她的儿子所在的方向,眼泪流了满脸。
那是她的怀仁,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真正在意的人。
他走了。
她就那样站着,从早晨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黄昏。
宫女进来换茶,看见她站在窗边,不敢出声,悄悄退出去。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从西墙沉入夜幕,她依旧站着。
夜幕降临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
还是昨晚那轮圆月,又大又亮,照在空荡荡的中宫里,照在她身上。
姚皇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中宫外的禁军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继续站着,望着各自的月光。
御书房里,乾元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大理寺呈上的奸杀案结案折子,一份是兵部送来的栖云庄军械案结案折子。
两份折子都画了押,都盖了章,都已经定论。
他拿起那份军械案的折子,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奸杀案的折子,看了一遍,放下。
两份折子并排放在御案上,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内侍进来添茶,看见他的脸色,不敢出声,悄悄添了茶就退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两份折子。
他想起今日午后内侍来报的事:“太子殿下……去了。”
就六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他点零头,内侍就退下去了。
他没有问是怎么去的,最后了什么。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案子结了。
太子死了。奸杀案有了交代,军械案有了主谋,朝堂上那些声音可以平息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要么死心,要么安心。他这个皇帝的位置,暂时稳住了。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死去的年轻人是谁的儿子,是谁的兄弟,是谁用三十一年的时间养大又用一杯酒送走的——那是另一回事。
乾元帝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边那两份折子上。
折子上写着纪怀仁,三个字,把一个人一辈子写完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怀仁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东西,心里想,这是我的长子,将来的储君,这万里江山都是他的。
如今他用一杯酒,亲手把那万里江山收了回来。
乾元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不知道怀仁最后看的是不是这轮月亮。
永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纪怀廉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今夜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太子去了。一杯酒,没有折腾。
内侍来报的时候,他正在写批注,听见那四个字,笔尖顿了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然后他把笔放下,点零头,内侍就退下去了。
他没有问是怎么去的,最后了什么。他不想知道。
可他还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卷书,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些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厌恶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想起那些背地里的教训,那些让他永远记得自己“不配”的言语。
他也曾想杀了他。那日在青蕴堂,推开门看见青青被逼到要动刀的时候。
如今那个人死了。死在父皇赐的那杯酒里,死在所有人冷眼旁观的沉默里。
纪怀廉以为自己会高兴。可他坐在这里,握着那卷书,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不恨、不快,不悲、不喜。
他忽然想起内侍悄悄告诉他的那句话。那个人喝那杯酒之前,只了一句话。
“替我带句话给母后。就,儿子不孝,先走了。让她……好好活着。”
到死,他心里只有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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