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嬷嬷领着几个老嬷嬷来回巡视安排,却仍压不住丫鬟们的雀跃。
这个嚷:“我才不与你同车!你另寻别处去!”
那个嗔:“哎呀,莫压了我的包袱,里头可都是奶奶的物件。”
这辆车上传出抱怨:“你坐着我衣角了,这可是新衣裳,仔细弄坏了!”
那辆车上又有人炫耀:“瞧瞧我这手串如何?昨儿自个儿编的……”
凌策在车内听得嗡嗡作响,恍若置身林间,满耳皆是雀鸟啼鸣。
金嬷嬷高声呵斥:
“都安分些!这是在外头,可不是在府里!若叫人看了笑话,仔细你们的皮!”
这应府的宁荣街虽不比神京繁华,此刻却也清了场,并无闲杂热。
丫鬟们心知金嬷嬷唬人,依旧嬉笑如常。
莫她们,就连姑娘们也悄悄透过车窗缝隙张望街景。
这可比乘船新鲜,都想瞧瞧旧都晨间的风貌。
来时色尚早,街上冷清,此刻正是热闹时候。
凤姐儿马车内,
平儿低声道:
“奶奶,已与侯爷妥,安排了处稍远的院落,他也应下了。”
凤姐儿面色不改,冷哼道:
“由不得他不应!那原是我姑母家的山,与贾家何干?”
“若他不情愿,索性撵他出去!连山门都别想进!”
平儿忍笑道:
“奶奶别气话。好在山上屋舍齐整,又有几处温泉,不然……”
“胡吣!若不是有温泉屋子,我能容他去?”
虽然嘴上这么,可卿心里却隐隐不安,总觉得今日要发生些什么......
这个年代只要有权有势,奢靡程度远超前世富豪们的想象。
寻常人听去山上泡温泉,只当是寻常景致。可当亲眼见到这座山中庄园时,可卿还是惊叹道:二婶子,这...这竟是在山上建了座庄园?
凤姐儿挥着手帕得意洋洋:这算什么?早过应府才是咱们四大家族的根基!方圆五十里都是王家地界。瞧见那边没有?整座山都是贾家的,山脚下专种胭脂米。
贾母笑着摇头:早分家了,哪还是咱们的。快进去看看吧。
凤姐儿忙搀扶贾母:听史家有座山比这还气派,可惜没去过。
贾母颔首:在苏州那边。其实大同异,到底不过如此。
凌策在后边凑趣:老太太见多识广,再精巧的景致在您眼里也就是座山罢了。
姑娘们边走边赏景,山路平缓,权当散步。
薛姨妈回头笑道:这话在理。老太太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好些稀罕物你们听都没听过,老太太却早用腻了。
凤姐儿故作夸张:不能吧?老太太用的可都是顶尖货色,难不成现在绝迹了?
贾母兴致勃勃停下脚步:确实不少好东西都失传了。前些日子翻出几匹碧云纱,几十年颜色如新。回头给三丫头当嫁妆!
正听得入神的探春顿时羞红了脸:老祖宗......
凤姐儿打趣道:三妹妹害什么臊?你不要正好给我!
贾母笑骂:你这泼皮休想糟蹋我的好东西!
凤姐儿耍赖道:大伙评评理,老太太就疼孙女,不把媳妇当回事!
贾母拍拍她的手:媳妇里头最疼的就是你。又对姑娘们:都别急,将来出嫁时每人都有份嫁妆!
姑娘们个个羞得抬不起头来......
凌策的出现让场面更加尴尬,姑娘们羞得满脸通红。宝钗的脸颊也染上红晕,低头不语。
凌策故意提高声音笑道:那我岂不是赚大了?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羞恼。凤姐叉腰笑骂:好个贪心的贼!有了三丫头还不够,竟想一网打尽?她挥手招呼道:姐妹们,快把这贼抓住!
姑娘们起初害羞,此刻玩心大起,嬉笑着追赶凌策。惜春跑在最前面,迎春和宝钗连忙护着她。
凌策边跑边回头挑衅:就凭你们几个?再来我可要反击了!脚下却跑得更快。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喊着:
呸!就会大话,有本事别跑!
林妹妹快叫他停下!
云丫头你喊才管用呢!
贾母见状摇头失笑,方才的担忧烟消云散。咱们也上去吧。她对元春和凤姐道。
山不高,很快众人就到顶了。姑娘们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凌策得意道:早叫你们多锻炼,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湘云擦着汗:跑这一坦是畅快。黛玉也点头:平日难得这样活动......忽然意识到仪态,连忙查看衣衫。见凌策已转身离开,这才松了口气。
庄园早已收拾妥当,处处整洁。凌策望着温泉馆,若有所思地喃喃:倒是让人想起些有趣的画本......
山顶的庄子虽精致,却不算宽敞。后院的房间紧挨着温泉,并无 院落。
凌策住在最偏远的角落,众人对此毫不意外。他悠闲地品着茶,看袭人和晴雯弯腰整理床榻。
袭人脸颊绯红,手上活计却不停。晴雯面皮薄,浑身不自在,回头瞪了凌策一眼。未及开口,便听凌策促狭道:看我作甚?好生干活,床榻要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这话惹得袭人轻啐,晴雯更是羞恼:啐,爷又使坏糟蹋人......
冤枉啊!我何时糟蹋你了?疼你还来不及呢!凌策笑着辩解。晴雯羞得夺门而出,虽想着青白日应当无事,可这位爷的精力实在难料......
行李带得不多,原计划傍晚下山,只备了些必需品。袭人四下查看,总觉得少了什么。爷,我瞧着屋里缺东西,偏又想不起来。
凌策招手道:过来,我告诉你。
袭人连连摆手:爷可别闹,这光化日的,让隔壁知府夫人听见可怎么好?
这院落虽偏僻,却非独居。相邻两间存放杂物,再往外便是贾雨村夫人娇杏的住处。这般安排是娇杏特意所求,贾母还夸她懂事。
起娇杏,当年在甄士隐家作丫鬟时,曾与贾雨村隔窗相望。如今母凭子贵成了知府夫人,在贾府却仍谨慎微,见了大丫鬟都要行礼。
正思量间,晴雯领着香菱回来,身后还跟着被罚站的角儿和吉祥。晴雯无奈道:爷快管管!一转眼这丫头就带着丫头们采花去了!
香菱捧着一大把野花,憨笑着点头:我想着屋里该摆些花儿,那边还有好多好看的......
凌策笑着叮嘱:玩耍可以,但莫要翻越栏杆,更得心别伤着自己。
花开花落皆是虚妄,不过是寻个由头玩乐罢了。
若非袭人帮着遮掩,晴雯又要拧她的耳朵了......
香菱乖巧地点头,挽住凌策的手臂,轻声问道:
“爷,我们也能泡温泉吗?”
窗外,吉祥和角儿扒着窗棂,竖起耳朵 。
凌策佯装不知,笑道:
“自然可以,这里虽只一眼泉,却辟出数间汤池,你们也能去。”
其实只有主子与贴身丫鬟能享此乐,其余仆妇不过是随行伺候。
即便如此,众人仍欢喜不已,毕竟难得出来游玩。
袭人连忙提醒:
“即便有我们的份,也得等到午后,待爷和姑娘们尽兴后才行,哪有同去的道理?”
晴雯也附和:
“横竖都是热水,有什么稀罕?依我看,不如省了这工夫,晚间还要下山,何必折腾?”
她性子爽利,嫌泡汤费时,连这半日光景都觉浪费。
袭人亦是如此,只当出门散心,对温泉并无兴致。
唯独香菱满心期待,拽着凌策撒娇:
“爷,我要和你一起......”
“呸!”两人齐声啐道。
袭人赶忙拉开她,低声告诫:
“莫要胡闹!爷尚在孝期,在家无妨,在外须得谨言慎行!”
晴雯亦正色道:
“纵非孝期,平日也不该口无遮拦,免得损了爷的体面。”
凌策此番未替她解围,由着二人管教——这般氛围,他甚是欣慰。
香菱虽真,却不愚钝,当即认错,态度极是诚恳。
当然,若忽略晴雯拧她耳朵的手,倒更显乖巧......
三人笑闹间,外头传来娇杏的声音:
“甄府丫鬟娇杏,求见侯爷、姑娘。”
凌策微怔,叹道:
“进来吧。”
娇杏入内欲再行礼,凌策摆手:
“不必多礼。夫人来意,本侯知晓。然香菱前尘尽忘,往事如烟,不必再提。”
他知娇杏念旧,对甄士隐夫妇与香菱皆有情谊。
此非书中所述,而是他特意查访所知。
娇杏性子怯懦,在贾雨村处亦活得心翼翼,此番前来,已是难得。
见她神色感激又茫然,凌策起身道:
“你们且叙话,我出去走走。”
随即示意袭人、晴雯,在娇杏的恭送中离了房间。
凌策略作思索,随后含笑朝凤姐儿的住处走去。
凌策向来欣赏忠心之人,也愿给这样的人机会。
他厌恶贾雨村并非只因香菱一事,虽然这是主因......单凭原着中贾雨村对贾家的所作所为,此人就不可信任。
但娇杏不同,她对甄府和香菱都怀有真情。甄府败落后,她仍陪伴封氏多年,一同做针线补贴家用。这般忠仆实属难得!
况且她方才以甄府丫鬟娇杏的身份求见,凌策更没有阻拦之理。他知香菱提及往事便惶恐,却也想给她们一个机会。留下袭人与晴雯,也是为安抚香菱。
离开后信步而行,不觉走向凤姐儿居所。未行多远,便听见凤姐儿的声音传来。
都给我仔细打点妥当!稍后侍奉老太太沐浴温泉,若出来时发现纰漏,休怪我不讲情面!
老太太连日操劳,难得出来散心。差事办得好,老太太欢喜,我自有赏赐。
若是出了差错,扫了老太太兴致,莫老太太,我第一个不饶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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