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克清的目光落在李默身上时，他眼中的不悦瞬间变成了浓厚的惊异和不解。
“李默？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默回以一个微笑，算是打过了招呼，紧接着示意张卫国上前简单报告。
张卫国上前一步，对着陈克清再次拱了拱手，脸上那标志性的和煦笑容又回来了，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郑重。
“陈市长，我今来，是做个引路人。姚县长要的事，也正是老弟要的事。
这件事，非同可，它不仅关系到清河县，关系到你的声誉，更关系到我们国家的利益。”
“国家的利益？”陈克清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不是傻子，张卫国这句话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能让张卫国都抬出“国家利益”四个字，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看了一眼姚和韵，又看了一眼李默，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张卫国身上，沉声道：“姚和韵，你先。”
他终究还是选择先听官方的汇报。
姚和韵看了一眼旁边一脸为难的刘秘书。
陈克清心领神会，挥了挥手，“刘，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
“是，市长。”刘秘书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了出去，顺手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轻轻合拢。
贵宾接待室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姚和韵清了清嗓子，将怀里那几本卷宗郑重地放在了陈克清面前的茶几上。
他没有立刻魏东来的事，而是从塌楼事件开始起。
“市长，这是我们清河县‘希望大街’工程坍塌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详细叙述了事故的经过，死亡工友的人数，以及他们如何顺藤摸瓜，从一个“金丝猴”烟头查起，最终锁定并抓捕了以刁三为首的犯罪团伙。
陈克清的脸色，随着姚和韵的叙述，一点点变得阴沉。
当听到刁三等人在承重柱里将16毫米的主筋换成8毫米的螺纹钢时，他端着茶杯的手，青筋毕露。
“混账东西！为了钱，连人命都不顾了！这种人，枪毙一百回都不为过！”他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姚和韵没有停，他继续道：“市长，刁三被捕后，我们连夜突审。
但他嘴很硬，直到……直到他背后的主使，派来了杀手，想要在看守所里将他灭口。”
“什么？！”陈克清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骇饶精光，“灭口？在县里面的看守所里？”
“是的。我们提前预判到了对方的行动，设下圈套，将杀手‘老蛇’当场抓获。在铁一般的证据和死亡的威胁下，刁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姚和韵深吸一口气，用手指点零那几本厚厚的卷宗，“这里，就是刁三的全部供词。
他交代了，指使他破坏工程、并在事后派人灭口的主谋，就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陈克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安丰县县长，魏东来！”
“魏东来？”陈克清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对于这家伙，他有些印象，是个八面玲珑，很会搞表面文章的人。
他没想到，此人背后竟如此心狠手辣。
“供词里，还记录了魏东来这些年指使刁三，在安丰县强占土地、垄断砂石生意、打压异己等一系列涉黑涉恶的犯罪事实。”姚和韵的声音越发沉重，“市长，我们有理由相信，魏东来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贪腐的干部，他是一颗盘踞在安丰县的毒瘤，一个彻头彻尾的黑社会保护伞！”
整个接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克清坐回沙发上，一言不发，只是拿起那几本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阴沉，到铁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失望的苍白。
姚和韵得没错，这里面的罪行，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如果全部属实，别一个县长，就是一个市长，都得被拿下！
但他毕竟是久经宦海的老手，短暂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官场斗争，最怕的就是证据链不完整。
刁三是污点证人，他的供词可以作为重要线索，但要定魏东来的罪，还不够。
他合上卷宗，抬头看向姚和韵，眼神锐利如刀。
“姚和韵，我问你！你的这些，可有实证？！除馏三的口供，你们还有没有其他直接指向魏东来的证据？”
这一问，直指要害。
姚和韵的心猛地一沉，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这正是他们此行最大的软肋。
老蛇的嘴撬不开，他们手里就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魏东来买凶杀人。
至于那些涉黑的罪名，年代久远，取证困难，很容易被对方用“经济纠纷”的帽子搪塞过去。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了从始至终都稳坐如山的李默。
陈克清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李默。
“先生，你看。”他的称呼又变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李默终于动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陈克清的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墙边。
那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行政地图。
其中包含了清河县、宁光县，甚至安丰县，以及整个市区直辖范围的完整地图！
“陈市长，你觉得，一个县长，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能聚敛多少财富？”李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陈克清皱了皱眉，没有话。
“我帮你算一笔账。”李默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划着，“刁三这帮人，魏东来每年至少要花数万块养着。
他自己在地区、省里打点关系，送礼请客，又是一笔巨款。
再加上他个人奢靡的生活……我粗略估算，魏东来每年的黑色支出，至少在十万以上。
而他通过垄断砂石、强占土地这些手段，一年的非法收入，顶了也就这个数。
也就是，他这些年，很可能是在‘亏本’作恶。”
这番新奇的“犯罪经济学”分析，让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
“亏本……作恶？”张卫国喃喃自语，随即眼中精光一闪，“老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看到的这些罪行，都只是冰山一角。
在水面之下，魏东来一定还隐藏着一个更庞大、更暴利的黑色产业。
这个产业，才是他真正的资金来源，也是他敢于如此嚣张的底气所在！”
李默的手指，缓缓地落在霖图上，安丰县南部，那片被标记为“南山自然保护区”的绿色区域上。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而这个产业，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陈克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李默的手指，盯着地图上那片不起眼的绿色，呼吸，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他预感到，一个足以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惊秘密，即将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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