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头抄起旱烟杆，照着儿子屁股就敲，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骂：
“狗屁！那貂裘看着油光水滑，夜里裹着跟裹了层冰壳子似的，冻得老子骨头缝都打颤！”
“你个没良心的，怎的不看看对门账房老李家？他给老爹盘了那火炕，嘿！那老东西现在晨起遛弯都能跑，比你这年轻的还精神！”
黄老头骂完，气的猛的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瞪着眼珠子吼道：“赶紧给老子滚去桃花村请人，别管花五十两还是一百两，今年雪落前就得把火炕盘上，再敢嘟囔火炕土气，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黄家儿子缩着脖子往后躲，被烟杆扫得肩膀一哆嗦，委屈巴巴的嘟囔：“爹啊，那火炕看着就糙，咱布庄好歹也是体面人家……”
话没完，黄老头抄起柜台上的算盘就砸了过去，算珠噼里啪啦飞了一地。
“体面？老子冻的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你跟老子扯体面？”
“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个龟儿子拉扯大，现在老子老了，你拿些破烂布头子糊弄老子？是不是诚心想让老子在这冬里被冻死，好叫你个不孝子独吞这布庄？”
他越骂越气，抄起墙角的扫帚疙瘩就追着儿子打：“你个没良心的，去年你媳妇坐月子，老子怕她冻着，把自己的狐皮袍子都给她盖了，现在老子要个火炕你就推三阻四！”
“你要是不把桃花村的火炕师傅请回来，老子就躺你布庄门口，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这不孝子怎么待老子！”
黄家儿子被追得绕着柜台跑，一边躲一边喊：“爹，爹你别打了，我去，我这就去还不行吗！”
黄老头停下扫帚，喘着粗气用烟杆指着他鼻子嘟囔：“记住，要请就请桃花村最会盘炕的，要是盘得不好，老子扒了你的皮！还有，别想着省钱，火炕的砖要选最厚的，柴禾要备最干的，少一样老子跟你没完！”
黄家儿子连滚带爬的抓了钱袋往门口跑，黄老头还在身后吼：“快去快回，要是不把师傅给老子带回来，你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布庄里的伙计们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看着黄老头叉着腰站在柜台前，烟杆在手里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兔崽子，要是老子睡不上火炕，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一群伙计使劲咽了咽口水，眼睛里却是在不停递着话儿。
尤其是账房姓李的那个中年汉子，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他也没成想，这东家恁大的家业，竟然连貂皮那么好的东西都嫌弃，要来盘跟他家一样的土炕？
那可是砖头和黄土稻草做的，他们光是想想就觉得大户人家估计看不上，谁承想还真就有人要盘哩！
此刻听着黄老头骂儿子他拿破烂布头子糊弄老子，账房忍不住偷偷瞥了眼柜台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貂裘，心中暗自咋舌。
那可是上好的皮子，自家老爹老娘一辈子都没摸过，老东家却嫌不如火炕暖和。
“这火炕真有那么神？”
旁边伙计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声的问李账房。
李账房不动声色的点零头：“家里老爹老娘去年一个冬夜里没惊醒，晚上都睡的好觉，起夜都没几次。”
另一个伙计低声惊呼：“我家邻居婶子去年也盘了，怕花钱多就自己张罗的砖头泥巴，我还以为是吹牛皮……”
李掌柜叹了口气，心里觉得这火炕不定真要成气候了，连黄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都放不下，往后桃花村火炕怕是更得出名。
事实也的确如此。
桃花村刚过了秋收的忙劲儿，原本该转向做桃花糕的作坊活儿，可眼下最火的竟是盘火炕的营生。
张老三瞅着大儿子张铁刀收拾工具，忍不住扯着嗓子喊：“铁刀，家里有老子盯着杀猪呢，出去好好做事，赚了银子别瞎胡花！”
张铁刀头也不抬，把铲子往腰间一挂，咧嘴笑道：“爹，您就放心吧！现在外县都传遍了，桃花村的火炕暖过貂裘，我出去干，保准能赚大钱回来！”
他以前总跟着老爹张老三拾掇猪，一身猪粪味，如今盘火炕更火了，比杀猪更能赚体面钱，早就按捺不住了。
张老三看着儿子那股子得意劲儿，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自打李员外家盘了火炕，江南城里的订单就像雪片似的飞来，村里火炕队在外头，不少子胳膊累得抬不起来，都还咧着嘴接活儿。
张老三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叮嘱道：“别光想着赚钱，盘火炕的手艺得学精了，要是给人家盘漏了烟，砸了咱桃花村的招牌，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知道六！”
张铁刀不耐烦的挥挥手，转头就往外跑，没一会儿就跟几个自己兄弟汇合，被几个大户人家给捉去了。
张老三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哪里想过这样的光景，不出门，活儿竟然主动往屋里头撞，还是大户人家主动来叫人！
再想想黄老头为了火炕跟儿子闹得鸡飞狗跳，还有那些有钱人排着队请他们去盘火炕，不禁咂了咂嘴：“这世道，真是变了啊。”
“当家的，要我，咱桃花村的子丫头现在都成香饽饽了，你是不知道，恁老多媒婆给咱媒。”
冯家壮婶子扔了个花生米在嘴里，努努嘴对张老三：“别看咱村里商户的多，可这光景吃好喝好才不容易嘞，虽今年粮食收成的多，可总有坏时候。”
张老三听着媳妇的话，点零头：“婆娘的是，管他娘的啥籍贯，能吃饱穿暖就是有种！”
冯家壮婶子语气里满是得意：“可不咋的，现在好几个媒婆找我了，铁刀有手艺能赚钱，哪家姑娘不心动？”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些盘算：“不过我可跟你，选媳妇得看实在，别光图人家好看，咱铁刀以后靠手艺吃饭，日子肯定差不了，得找个能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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