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深夜。
江市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在白日喧嚣散尽后，显出一种近乎空旷的冷清。
冰冷的白光倾泻在光可鉴饶地板上，映出旅客拖着行李的疲惫身影，广播里偶尔传来航班信息的女声，带着一丝机械的倦意。
李言之静立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身影半掩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利落的深灰色长款羊绒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却也透出一丝难以接近的清冷。
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以及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了一丝被精心掩藏的等待与无声的期盼。
赵云笙的航班晚点了。
预计抵达时间从晚上十一点，一路推迟到了临近午夜。
他没有发信息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那句“看情况”的回应，最终变成了悄无声息的亲自前来。
他只想……第一时间见到他。
仅此而已。
时间在空旷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当高处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终于跳变，显示出赵云笙航班“已到达”的绿色状态时，李言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跳漏跳一拍，随即又沉重地加速鼓动。
他抬起眼，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投向旅客即将涌出的通道口，一瞬不瞬。
人流开始变得密集，嘈杂声渐起。
他立刻就捕捉到了那个刻在脑海里的身影——
赵云笙穿着一件挺括的黑色大衣，推着银色的行李车，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无法掩饰的倦怠，但眉宇间的轮廓依旧清晰利落，步伐沉稳，在人群中格外出挑。
李言之几乎能想象到他身上还带着机舱干燥空气的味道。
唇角下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起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准备从阴影中迈出脚步，迎上去。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个身影，如同一道闪电，比他更快、更猝不及防地从侧前方的人群中猛地冲了出来！
以一种近乎鲁莽的、不管不鼓姿态，精准地、结结实实地扑向了刚刚走出通道、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环境的赵云笙！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漂亮的男人，穿着一件时髦的奶白色羽绒服，格纹围巾松散地挂在脖子上，随着奔跑的动作飞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灵动、急洽乃至狂喜的气息。
“赵云笙——！”
一声带着明显哭腔、却又浸透了巨大狂喜的呼喊，尖锐地穿透了机场固有的嘈杂，像一把淬冰的利刃，瞬间劈开了空气，也狠狠刺穿了李言之的耳膜！
是叶靖川。
李言之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灵盖猛灌而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带着胸腔里刚刚漾起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意，也彻底冰封。
他像一个被迫的观众，眼睁睁地看着叶靖川如同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激动万分的兽，整个人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撞进赵云笙怀里！
双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环抱住赵云笙的脖颈，巨大的冲击力让毫无防备的赵云笙猛地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半步，手边的行李车被撞得歪向一边，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云笙完全僵住了。
身体硬得像一块被瞬间冷冻的石头，双手甚至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滑稽地悬在半空。
脸上是彻头彻尾的、毫无掩饰的震惊和措手不及的慌乱，显然对这枚突如其来的“人体炸弹”毫无心理准备。
“靖川？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云笙的声音带着喘不过气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他试图用手臂隔开一点距离，看清怀里的人。
但叶靖川抱得死紧，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要把自己彻底焊在对方身上。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管不鼓颤抖，闷在赵云笙的肩窝里：“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我答应了我爸所有的条件，我做到了，赵云笙！我爱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了……”
周围零星的目光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吸引过来。
李言之站在十几米外的阴影里，像一尊瞬间失去温度的雕像。
方才因期待而微微扬起的唇角早已抿成一条冰冷、僵直的线，血色尽褪。
深色大衣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带来一阵尖锐清晰的刺痛。
但这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那骤然爆开、随即疯狂蔓延开的、撕裂般的钝痛万分之一。
他也想知道，赵云笙会如何选择。
至今他没有对自己过一句“我喜欢你”，更遑论“我爱你”。
他们之间……不过短短数而已，一场仓促开始的“试试”……
怎抵得过对方口中那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和眼前这痛彻心扉又狂喜无比的“久别重逢”？
李言之的眼眶无法控制地渐渐泛红，酸胀难忍。
即使对方只是随意穿着一身臃肿的羽绒服，也丝毫掩盖不住那副生丽质的性感与艳丽。
那是能让赵云笙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资本。
于自己而言，是什么概念？
他看到赵云笙似乎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找回一丝神智，用力地将叶靖川从自己身上撕开一点距离，眉头紧紧锁着，脸上混杂着错愕、困扰，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侧着头，嘴唇快速开合，正低声急促地对叶靖川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那些话语模糊不清。
但那副姿态，那纠缠的距离，落在李言之彻底冰封的眼里，无一不被扭曲解读成一种带着亲昵意味的、无奈的纵容和责备。
李言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更彻底地藏进那根冰冷承重柱的阴影里。
石柱的寒意透过厚重的大衣，丝丝缕缕地渗入，直抵骨髓深处。
叶靖川仰着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泪眼汪汪地凝视着赵云笙，嘴唇急切地翕动着，还在不停地诉着什么；
赵云笙则微微皱着眉，侧耳倾听着，那份专注和困扰，此刻在李言之看来，都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刺眼的交流和牵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却冰冷彻骨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力揉捏、碾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再选择躲避。
李言之从阴影里一步迈出，就那样站在明暗交界处，远远地、清晰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赵云笙。
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寒潭。
赵云笙此刻全身心都陷在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叶靖川的突然出现像一颗炸雷：他怎么回来了？他怎么知道的航班信息？李言之……李言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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