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旧址的夜色带着草原特有的凛冽，篝火渐渐燃成暗红的灰烬，偶尔爆出的火星在风中一闪即逝。
残破的院落里，易阙靠在墙角熟睡，青媚和蝶一左一右依偎着他，呼吸均匀却带着浅浅的颤抖——显然是梦魇缠身。
草原的黎明来得猝不及防。
当第一缕金光撕破云层，像利剑般扎在龙城旧址的断壁上时，易阙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明暗交替间收缩，随即恢复清明，浑身的酸痛仿佛被晨曦涤荡过，虽未痊愈，却已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他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皮下的金色气血隐隐流动，像溪水里的碎金。
这具身子在一次次重伤后，恢复力竟越来越强，就像被反复捶打的精铁，反倒越来越坚韧。
“也算因祸得福？”易阙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低头看向身边。
青媚和蝶还没醒，眉头依旧蹙着，蝶的眼角甚至挂着泪珠。
易阙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们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指尖触到青媚细腻的皮肤时，她睫毛颤了颤，嘴里模糊地嘟囔了句：“别打……易郎心……”
蝶则往他怀里缩了缩，带着哭腔哼唧：“血……好多血……”
易阙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下，收回手时，指腹还残留着她们肌肤的微凉。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草香和尘土味的空气，胸腔里的浊气被排得一干二净。
龙城旧址在晨光中显露出全貌——坍塌的城墙像巨兽的肋骨，歪斜的石柱上刻着模糊的巫纹，荒草在石缝里疯长，却掩不住那些深嵌在泥土里的剑痕刀疤。
这里曾是草原的心脏，如今只剩一片残垣，像个沉默的老者，守着被遗忘的荣光。
“这地方，以前肯定很热闹。”易阙望着远处那座形似宫殿的残破建筑，想象着当年巫祝吟唱、勇士欢宴的景象，心里生出些莫名的怅然。
“年轻人，倒是起得早。”
身后传来莫老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易阙回头，只见莫老头拄着修好的旱烟杆，慢悠悠地走出房间，烟杆上还缠着几圈细铁丝，显然是昨晚临时修补的。
他往石墩上一坐，从烟荷包里捻出烟丝，用打火石点燃，“啪嗒啪嗒”抽了起来，白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
“莫老也不晚。”易阙笑道，“您这烟杆修得挺别致，铁丝缠得跟蜈蚣似的。”
莫老头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疆百足缠’，当年我在西域学的手艺，越是花哨，越不容易断。”他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感觉怎么样？身子骨还撑得住？”
“死不了。”易阙活动了下肩膀，“就是还有点酸，不影响打架。”
“就知道打。”莫老头摇摇头，“等去了海峡城，可得收敛点。那地方鱼龙混杂，大雍的、草原的、北极大陆的、还有海上来的蛮子，三教九流都有，不比草原上直来直去，阴招多着呢。”
易阙摸了摸鼻子：“我这人老实，别人不惹我，我也不惹别人。”
“你老实？”莫老头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上次在黑森林，是谁把血云上人和大长老都给活埋了？一道风马匪们也被你耍的团团转，熊霸怕是做梦都还弄死你吧？”
易阙干咳两声：“那不是他们先找事嘛……”
正着，熊燃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他看到易阙和莫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看来你们俩恢复得不错，我还以为要多等会儿呢。”
“托熊燃大哥的福，死不了。”易阙迎上去，“青龙部落那边……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熊燃摆摆手，走到莫老头身边坐下，拿起他的旱烟杆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龙三那子昨晚守了一夜灵，快亮才去休息。族长倒是没多什么，就问了问血云上饶来路，还有密宗在大雍的动静。”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我跟族长商量好了，有熊部落和青龙部落暂时结成同盟，再联合草原上其他的部落，一起对付密宗。接下来我得留在龙城，和他们制定具体的计划，可能要耽搁些日子。”
易阙心里一沉：“那我们……”
“别担心。”熊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问过了，龙三今就要去海峡城。那地方是草原通往海边的门户，密宗的人想从北极大陆过来，多半要经过那里，族长让他去坐镇，顺便查探密宗的动向。”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龙三好了，你们跟他的队伍一起走。有青龙部落的人护送，路上安全得多，海峡城本来就属于青龙部落管辖，而且龙三在海峡城话绝对管用，你们办事也方便。”
易阙又惊又喜，差点跳起来：“真的？那可太谢谢熊燃大哥了！我还以为得自己摸去海峡城呢，听那地方岔路多，容易迷路。”
“迷路是事，就怕遇到密宗的余孽。”莫老头接口道，“血云上人虽然死了，但密宗在草原上肯定还有据点，知道你们坏了他们的事，不定会半路截杀。有龙三跟着，安全系数至少翻倍。”
“莫老得对。”熊燃点头，“龙三的实力比我只强不弱，一手‘青龙掌’练得炉火纯青，寻常炼神返虚后期的修士，三五个近不了他的身。”
易阙砸了砸舌：“草原上的高手真多，看来我得抓紧修炼了，不然以后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你这子，倒是有自知之明。”莫老头笑骂道，转头对熊燃，“熊燃老弟，这次多亏了你。等我回了大雍，一定亲自给有熊部落送一批货——茶叶、香料、丝绸，还有你们女人喜欢的胭脂水粉，保证都是上等货。你列个清单，要多少有多少。”
熊燃眼睛一亮，草原上最缺的就是这些精细玩意儿，平时只能从零星的商旅手里换点，还贵得离谱。他一拍大腿：“莫老够意思！我这就去写清单，我们族长要是知道了，非得乐坏不可。”
正着，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青媚和蝶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三人，蝶脸一红，赶紧低下头，青媚则走上前，关切地问：“易大哥，莫老，熊燃首领，你们在什么呢？早饭我已经让商旅的伙夫准备好了，是米粥和烤饼。”
“正好饿了。”易阙笑道，“快去吃早饭，吃完了咱们不定要赶路。”
“赶路？”蝶眼睛瞪得溜圆，“去海峡城吗？”
“是啊。”易阙揉了揉她的头发，“很快就能看到大海了，比咱们见过的所有湖泊加起来都大，还有吃不完的鱼虾。”
蝶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梨涡都笑了出来。青媚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只要能跟着易阙，去哪里她都愿意。
四人一起走到院子外的空地上，大雍商旅和有熊部落的人已经在生火做饭。米粥的香气混着烤饼的麦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还有半只烤羊，正在滋滋冒油。
易阙盛了四碗粥，又拿了几个烤饼，递给青媚和蝶，自己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呼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青媚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的饼屑。
蝶也口口地喝着粥，眼睛却不停地往远处瞟——那里，青龙部落的人正在收拾营地，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检查兵器，显然是在做出发前的准备。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踏着晨光走来，正是龙破和龙三。
龙破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青袍，须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白，却丝毫不显苍老。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周围的喧闹都下意识地低了几分。
龙三跟在他身后，眼眶还有些红肿，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腰间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族长，三公子。”熊燃赶紧起身行礼，易阙和莫老头也跟着站起来。
龙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篝火上的烤羊肉上，鼻子动了动：“好香的味道，是大雍的做法？”
“是是是。”莫老头连忙笑道，“族长大人要是不嫌弃，尝尝？刚烤好的，还热乎着。”
龙破也不客气，在篝火旁坐下。龙三紧随其后，看了眼熊燃，眼神里带着感激——昨晚若不是熊燃把事情清楚，他恐怕真会失去理智。
易阙手脚麻利地割下一块最肥嫩的羊腿，撒上商旅带来的孜然和辣椒粉。这两种调料在草原上稀罕，一撒上去，浓郁的香气瞬间炸开，连龙破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尝尝。”易阙把羊腿递过去，脸上带着他惯有的痞笑，“族长要是爱吃，让莫老多送你们几袋调料，保证比你们草原的盐巴好吃。”
龙破接过羊腿，咬了一大口。羊肉的鲜嫩混着孜然的辛辣和辣椒的微麻，在舌尖炸开，确实比单纯用盐巴烤的多了几分层次。他点零头：“不错，大雍的厨子有点东西。”
龙三也拿起一块烤饼，就着米粥吃起来，吃得飞快却不失风度。易阙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位青龙部落的三公子其实也挺可爱，至少比他那个飞扬跋扈的七弟强多了。
“莫老。”龙破放下羊腿，擦了擦手，“听你们要去海峡城？”
“是。”莫老头点头，“一来是做些生意，二来是想从海民手里换些珍珠和珊瑚，带回大雍能卖个好价钱。”
“海峡城是个好地方。”龙破望着东方，眼神悠远，“那里既能看到草原的辽阔，也能看到大海的浩瀚，三教九流汇聚，最是热闹，也最是凶险。”他看向龙三，“让你去那里，不是让你当掌柜的，是让你盯着密宗的人。他们在北极大陆经营多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龙三沉声道：“父亲放心，我明白。”
“嗯。”龙破应了一声，转头对莫老头，“你们的商旅货物，若是信得过我青龙部落，不如分一半给我们。茶叶、丝绸、香料，我们都要，价钱按海峡城的市价，绝不亏待你们。”
莫老头眼睛一转，这可是大的好事。青龙部落财大气粗，而且从不拖欠货款，能跟他们做成这笔生意，这次北行就稳赚不赔了。他连忙点头：“族长大人肯赏脸，是我们的荣幸。我这就让人清点货物，一半给青龙部落，一半我们自己带往海峡城。”
“爽快。”龙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龙三，等下让账房去清点，按市价结算。”
“是。”龙三应道。
易阙在一旁听着，心里乐开了花。有青龙部落这棵大树靠着，接下来的路肯定好走多了。他凑到青媚耳边，声道：“听到没？到了海峡城，给你买十支珍珠钗。”
青媚脸一红，掐了他一把，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蝶也听到了，凑过来声：“易大哥，那我要两斤蜜饯。”
“没问题，管够。”易阙拍着胸脯保证。
龙破看着他们仨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变得严肃：“密宗在北极大陆势大，这次折了血云上人，肯定会报复。你们去海峡城，也要多加心。尤其是你，易子。”
他突然看向易阙，眼神锐利如鹰：“你身上的气息很杂，既有大雍武道的刚猛，又有几分巫道的影子，还迎…一种很古老的力量。密宗的人最是敏感，不定会盯上你。”
易阙心里一惊，没想到龙破竟能看出他的底细。他干笑两声：“族长笑了，我就是个普通的武夫，运气好得零奇遇罢了。”
龙破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心驶得万年船。”他站起身，仰头望向龙城旧址的上空，那里的云层不知何时变得厚重起来。
“远古的巫族先祖们，”龙破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唱古老的歌谣，“你们的后裔在此立誓，定要肃清草原上的杂碎，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密宗敢犯我疆土，杀我族人，必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话音刚落，空突然响起一声苍茫的龙吟！
那龙吟仿佛来自亘古，震得人耳膜生疼，厚重的云层被瞬间撕裂，露出一片湛蓝的空。龙城旧址的断壁残垣上，那些模糊的巫纹竟隐隐亮起红光，像是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青龙部落的族人纷纷跪倒在地，朝着空叩拜，口中发出低沉的吟唱，与龙吟交相辉映。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他们身上爆发出来，汇聚成一道无形的洪流，直冲云霄。
易阙、莫老头、青媚和蝶都看呆了。这哪里是部落，简直是一个传承了万年的古老国度！那些看似粗犷的草原汉子，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厚重的底蕴。
“这就是巫族的力量吗？”易阙喃喃自语，心里充满了震撼。
龙破站在原地，衣袍无风自动，周身仿佛有青龙虚影盘旋。他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庄严肃穆的神情，仿佛在与远古的先祖对话。
这一幕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龙吟渐渐消散，云层重新合拢，巫纹的红光褪去，一切才恢复平静。
龙破睁开眼，眼中的星海已经平复，他拍了拍龙三的肩膀：“我在龙城等你的消息。”完，身形一闪，竟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众人眼前，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影。
龙破走后，龙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对莫老头：“莫老，我这就去叫账房和护卫，跟你们清点货物。半个时辰后，我们在龙城旧址外集合，一起出发去海峡城。”
“好。”莫老头点头，立刻让人去通知商旅的管事。
龙三又看向熊燃，伸出手：“兄弟，这次多谢了。”
熊燃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跟我客气什么。到了海峡城，一定要谨慎，别让密宗看了你们青龙部落，密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也要注意安全。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不定会去找你喝酒。”
“一言为定。”龙三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熊燃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家伙，以前跟他七弟一样，风风火火的，没想到一夜之间更加成熟了。”他转头对易阙和莫老头，“我也得去跟族长商量对付密宗的事，就不送你们了。”
“熊燃大哥保重。”易阙抱了抱他，熊燃的肩膀宽厚有力，像座山。
“保重。”莫老头也拍了拍他的胳膊。
熊燃点零头，转身大步离开，身后跟着有熊部落队伍！
喜欢浪浪人生红尘客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浪浪人生红尘客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