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个关于皇冠的梦。
——
不是时候做的梦。
是后来。
二十六岁那年,参倒杨党之后。
那晚上,她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折子批完了。
账册对完了。
该参的人参倒了。
该谢的人谢过了。
——她坐在那里。
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那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戴着皇冠。
不是她自己的冠。
是一顶她从没见过、但梦里就是“她的”的冠。
金丝盘成,珠翠层层,重得压脖子疼。
她戴着那顶冠。
站在一道悬崖边上。
下面是云。
是雾。
是什么也看不清的白。
——她跳下去了。
不是被推的。
不是失足。
是她跳的。
戴着那顶冠。
跳进那片白里。
——
梦里没有恐惧。
没有下坠的感觉。
只有风。
很大。
很凉。
吹着她的脸。
吹着那顶冠上的珠串,叮叮当当响。
——
她没有落到底。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没亮。
她躺在榻上。
心跳得很慢。
咚。
咚。
咚。
——她在想。
那顶冠,到底是什么。
——
后来她想明白了。
那顶冠,是她这辈子所有要扛的东西。
母妃死的时候,她扛着不哭。
顾晏清等五年,她扛着不回。
陈阁老死的时候,她扛着不回头。
那个太监缩回手的时候,她扛着不问。
——她把它们全顶在头上。
一顶一顶叠上去。
叠成一顶冠。
很重。
重到脖子疼。
但她不能摘。
摘了,她就不是沈青崖了。
——
她戴着那顶冠,走了很多年。
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实。
每一步都让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她在找那个悬崖。
找那个可以跳下去的地方。
——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能。
是出来,他们会觉得她疯了。
——
她不是想死。
她只是想摘掉那顶冠。
想让它从她头上离开。
想让自己变成一团没有重量的东西。
一团空气。
飘过去。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那是沈青崖”。
——
她三十五岁那年,走下台阶。
伸出手。
把他从泥地里拉起来。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悬崖。
以为跳下去,就是和他一起。
——
她没有跳。
不是不想。
是跳不下去。
他太重了。
他等了她二十四年。
他把她当成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她跳下去,他也会跳。
——她不能。
她只能戴着那顶冠。
继续走。
走得慢一点。
走得让他能跟上。
——
她走了很久。
走到三十六岁。
走到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走到那盆凤仙花死了又买、买了又死。
走到她终于不再想“活出真我”。
——走到她终于明白。
那顶冠,不是别人给她戴上的。
是她自己。
是她从九岁开始,一顶一顶叠上去的。
她想摘。
但她摘不掉。
因为摘掉,那些她扛过来的日子,就白扛了。
——
但她可以跳。
不是跳崖。
是跳进人群里。
——
戴上那顶冠。
走进人群。
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叫她殿下。
没有人知道她参过杨党、扳过信王、等过一个人二十六年。
——她只是一张脸。
一张在人群里飘过去、看一眼就忘的脸。
——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消失。
是化开。
化成人海里的一团空气。
飘过去。
不留痕迹。
——
她此刻坐在暖阁里。
窗外没有太阳。
是灰的。
梅枝光秃秃的。
她手里那本三文钱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她写下:
永昌二十三年腊月。
去城南,走了一圈。
买了一只兔儿灯。
两文钱。
——
她搁下笔。
望着那行字。
“去城南,走了一圈。”
——她没有写看见什么。
没有写碰见谁。
没有写那盏兔儿灯后来放哪了。
只是“走了一圈”。
走一圈,就够了。
走一圈,就是活着。
走一圈,就是那顶冠还在头上、但她已经不觉得重了。
——
她站起身。
推开暖阁的门。
冷风涌进来。
廊下那只鹦哥儿醒了,歪着脑袋看她。
她没有理它。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廊外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
那条路通向城南。
通向那间书房。
通向那盆凤仙花。
通向那包“他带的,不计”的桂花糖。
——她不急着走。
她只是站着。
站着,就是活着。
戴着那顶冠,站着。
——
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在想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想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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