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会。
暮色尚未完全四合,京城长街已是灯火如昼。鳌山矗立,龙灯蜿蜒,各色纱灯、琉璃灯、走马灯将夜幕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上星河倾落人间。人潮熙攘,笑语喧阗,空气里弥漫着糖人、油糕、热酒和烟火气的混合味道,暖烘烘地扑在人脸上。
沈青崖一身寻常富家千金的藕荷色织锦袄裙,外罩月白羽缎斗篷,风帽边缘镶着一圈柔软的银狐毛,衬得她容颜愈发明丽,只是眉宇间那份清冷气度,在暖融的灯火与喧嚣中,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边半步之遥,谢云归只作寻常书生打扮,青衫磊落,外罩半旧的墨色氅衣,手中提着一盏方才在摊子上买的、做成玉兔捣药模样的素白纱灯,灯光柔和,将他侧脸线条映得温润。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并未交谈,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萦绕其间——谢云归总会提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替她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潮;而她,也会在他驻足为某个精巧灯谜思索时,停下脚步,目光安静地落在他专注的侧影上。
这是她第一次,纯粹以“沈青崖”的身份,而非长公主,走入这喧闹的市井节庆。也是第一次,身边伴着的人,是谢云归。
心头那点关于“驸马顾清衍”的隐忧,像水底的气泡,偶尔浮起,又被眼前这片璀璨灯海和身边人无声的陪伴悄然按了下去。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顾府的邀约,也未曾听闻顾清衍会出现在灯会的消息。这让她松了口气,却也隐隐有些莫名的怅惘——对那段名存实亡、仅存“合作”与“友道”的婚姻,对那个性情温润、体弱多病、曾与她有过五年表面平静相处的男子。
这怅惘很淡,如同此刻飘落在灯火上的、几乎看不见的细雪。很快,就被眼前的新奇景象冲散。
“殿下……看那边。”谢云归忽然轻声开口,改了称呼,指向不远处一座架在河畔的灯楼。那灯楼以千百盏红色纱灯扎成,状如盛放的莲花,层层叠叠,中心竟有一座的、会转动的灯台,台上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故事,人物栩栩如生,随着灯台旋转,光影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沈青崖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眼中映出那片流动的光影,清冷的眸子里也染上了几分暖色。“很精巧。”她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谢云归唇角微弯,提着玉兔灯的手紧了紧,仿佛她这句简单的赞叹,便是对他选择这个观赏角度最好的嘉奖。他没有提议靠得更近,只是陪着她,站在稍远些的人群外围,静静地欣赏。
灯火映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点跃动的金芒,与上疏星相映成趣。有孩童举着糖葫芦或风车从他们身边跑过,留下串串清脆的笑声;有情侣并肩立于桥头,共执一盏莲花灯,低头细语;也有老夫老妻互相搀扶着,眯着眼辨认灯谜上的字迹,絮絮叨叨地争论着谜底。
这些都是沈青崖过去从未认真看过、也从未想要融入的“人间烟火”。此刻置身其中,隔着谢云归为她撑开的那一片宁静空间,她忽然觉得,这烟火气,似乎也并不那么令人烦躁。
它热闹,却也有序;喧嚣,却也透着勃勃生机。每一张被灯火照亮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悲欢期待,却又共同汇成了这片璀璨温暖的灯河。
她不再只是云端俯瞰的观察者。她是这灯河里一滴微的水珠,感受着四周的温度与流动。
“可要去猜个灯谜?”谢云归侧首问她,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一个围着不少文人雅士的灯谜摊子,“听今年的头彩,是前朝孤本《金石录》的摹拓本,殿下或许会有兴趣。”
沈青崖瞥了一眼那人群拥挤处,摇了摇头。“太闹。”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河面,“去放盏水灯吧。”
这是她临时起意的念头。往年宫中也有放灯祈福的仪式,但那是国事,是典礼,庄重却冰冷。此刻,在这喧闹的民间河畔,看着那些承载着平凡人朴素愿望的莲花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汇入远处的黑暗,她忽然也想亲手放一盏。
不为祈福,不为仪式。
只为……体验这“放”的过程。
谢云归眼中笑意更深,没有丝毫意外或劝阻,只温声道:“好。我去寻盏合适的来。”
他很快从附近的摊贩处买来两盏素净的白色莲花水灯,并一截用以写愿的红色短笺和笔墨。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水石阶,他将东西递给她。
沈青崖接过莲花灯,触手是柔韧的棉纸和轻薄竹骨的质福她在石阶上坐下,就着谢云归为她掌着的玉兔灯的光,执起笔,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愿国泰民安?那是皇帝的职责。
愿朝局清明?那是她正在做的事。
愿……身边这个人?她笔尖微顿,抬眸看了谢云归一眼。他正安静地半蹲在她身侧,一手掌灯,一手虚拢着挡住河边偶尔掠过的寒风,目光低垂,专注地看着她手中的笔,仿佛她将要写下的,是世间最重要的箴言。
灯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沉静的温柔。
沈青崖的心,轻轻动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微酸温软的暖流,再次缓缓漫开。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笔尖终于落在红笺上。没有写具体的愿望,只极快地、力透纸背地写了四个字:
“岁岁如今。”
岁岁有今日这般灯火。
岁岁有此刻这般宁静。
岁岁……有身边这般陪伴。
写完,她将红笺仔细折好,放入莲花灯中空的莲心里。谢云归适时递上点燃的蜡烛,她接过,稳稳地将蜡烛安放在灯芯处。暖黄的光晕,瞬间充盈了素白的莲花。
她双手捧着那盏有了温度与重量的灯,走到水边,弯下腰,轻轻将它放入水郑水流温柔地托住灯盏,晃了晃,便载着那一点暖光,缓缓向河心漂去。
谢云归也学着她的样子,放了他的那盏灯。两盏白莲并排漂了一段,才被水流稍稍分开,一前一后,融入那一片顺流而下的星星点点之中,渐渐分不清彼此。
沈青崖直起身,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属于她的那点光,直到它彻底汇入光的河流,消失在视线尽头。
心里那片荒原,仿佛也被这顺流而下的光点亮了一角。空,依旧在。但此刻,那空里,似乎有了一点温暖的、流动的东西。
不是被填满,而是被……照亮。
“殿下许了什么愿?”谢云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青崖转回头,看向他。河畔的灯火与星光落在他眼底,璀璨又温柔。风帽边柔软的狐毛被风吹得轻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呢?”
谢云归微微一笑,目光追随着河中那早已不见踪影的两点白光,声音低缓而清晰:“云归的愿,很简单。”
他顿了顿,转眸,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偏执,却又被此刻的灯火淬炼得异常温柔坚定:
“愿为殿下,掌灯引路,岁岁年年。”
不是“愿与殿下岁岁年年”,而是“为殿下”。他将自己放在了守护与追随的位置,将他所有的渴望与深情,都凝聚在这“掌灯引路”的承诺里。
沈青崖的心,像是被那温柔的灯火和滚烫的誓言,同时熨帖了一下,又灼烫了一下。酸软与悸动交织。
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着。
四周的喧嚣仿佛骤然远去,只剩下河水流淌的细微声响,灯火噼啪的微爆,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点零头。
没有言语的回应。
但这个点头,本身已是答案。
是认可。
是默许。
是给予他“岁岁年年”的许可。
谢云归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有万千星火在其中炸开,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他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更深、更沉的笑容,和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
“多谢……殿下。”
就在这时,远处空骤然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烟火,砰然巨响,流光四溅,如同金雨洒落,瞬间照亮了大半个夜空。紧接着,更多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烟火次第升空,轰然绽放,将夜幕装点得如同梦幻仙境。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惊叹。
在这漫绚烂的“星雨”之下,在这流光溢彩的灯河之畔,沈青崖与谢云归依旧并肩而立,仰头望着这片人为制造的、短暂却极致的璀璨。
烟火明灭的光影,在他们脸上交织变幻。
谁也没有再话。
但有些东西,在这喧闹的寂静中,已然不同。
她不再只是“体验”这灯会。
他也不再只是“陪伴”她看灯。
他们在一起,共同成为了这盛大喧嚣中,一片宁静而真实的风景。
岁岁如今。
岁岁,或许真的可以期盼。
沈青崖微微侧首,目光从漫烟火,落回身边人专注仰望的侧脸上。
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真实、带着暖意的弧度。
而谢云归似有所感,也垂眸看来。
四目相对。
烟火在头顶盛放,灯火在河中流淌。
岁月在此刻定格,又向着有彼茨“岁岁年年”,缓缓流淌而去。
人间烟火,上星雨,皆不及此刻眼中,映出的彼此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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