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议事,辰时三刻。
关于西北军镇粮草转运新策的廷议,关乎边陲稳定,皇帝颇为重视,特召相关部堂重臣及提出此策的户部官员细论。沈青崖作为协理部分军政的长公主,亦在座。
她到得不早不晚,一身深青色常服,簪着简洁的玉簪,坐在御座下首左侧。目光平静地扫过鱼贯而入的臣工,在谢云归的身影出现时,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掠过任何一件殿内摆设。
谢云归随着户部尚书及几位同僚入内。他今日穿着崭新的深绯色官服,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低眉敛目,姿态无可挑剔。他向御座及长公主方向行礼后,便安静地立在户部尚书身后稍侧的位置,如同所有谨慎的年轻官员一样。
廷议开始。户部尚书先概述了新策要点,皇帝询问了几处关键,几位老臣也相继提出质疑或补充。话题逐渐深入,涉及具体的钱粮调度、路线风险评估、与地方州县协调的难点。
这时,一直沉默的谢云归,在尚书眼神示意下,上前半步,开始陈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久病初愈后的些许沙哑,反而更添几分沉静的力量。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御前光洁的金砖上,仿佛只是在对着虚空阐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构想。
然而,一旦开口,那份专注于事本身的强大气场便悄然弥漫开来。
他引用的数据精确到令人咋舌,不仅来自户部存档,更夹杂着不少显然是私下查访或推算得出的信息;他对西北地理、气候、乃至沿途民情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京官;对于老臣们提出的刁钻问题,他应答得不疾不徐,条分缕析,既坚持新策核心优势,又对可行性质疑给出切实的调整方案或替代路径。
他完全沉浸在议题之郑眼中只有数字、路线、风险与效益。那些曾经只为她一人燃烧的炽热、偏执、乃至疯狂,此刻全部收敛,转化为一种冰冷而高效的专业素养,一种只为解决问题而存在的、纯粹的专注。
沈青崖端坐着,静静聆听。
她必须承认,此刻的谢云归,极具魅力。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危险魅力,而是一种属于顶尖谋臣、实干能吏的、厚重而可靠的光芒。他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用才智与准备应对所有挑战,仿佛他生就该属于这个场合,这个位置。
她的专注,也始终在议题本身。
当谢云归提及某处关隘往年春汛对粮道的影响时,她指尖微动,想起了自己批阅过的相关奏报;当他分析与互市联动的长远效益时,她脑中迅速评估着对北境各部族可能产生的牵制效果;当他提出某个协调地方的巧妙建议时,她甚至能立刻联想到哪几位地方官员可能配合,哪些又可能需要额外施压。
她的心思,同样全数灌注在西北的粮道、边防的稳固、帝国的利益之上。那些属于个饶、黏稠的情感纠葛,在此刻严肃的廷议中,被彻底剥离、隔绝。她是长公主沈青崖,是协助皇帝处理军政要务的决策者之一,她的专注点,只能是这片江山。
两个同样聪明、同样专注的人,此刻在同一个殿堂,讨论着同一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只是,一个饶专注,指向边防粮草、帝国运作;另一个饶专注,则在阐述与解答中,隐隐指向一个更远的、超越眼前议题的、关于自身价值与未来的证明。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超出公务范围的对话。他陈述时,她垂眸聆听,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她偶尔向皇帝补充或询问时,他则恭敬垂首,等待问询。
像两条并行的轨道,延伸向不同的远方。偶尔因为公务的桥梁而短暂交汇,却始终保持着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距离。
直到皇帝最终拍板,原则性通过新策,着户部、兵部细化执校廷议结束,众臣行礼告退。
沈青崖起身,向皇帝微微一礼,也准备离开。
“青崖留步。”皇帝忽然开口,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西北之事,你多费心。还迎…谢云归,”皇帝的目光扫过正随众臣退出的那道深绯色身影,“此子才具,确属难得。此次新策,他居功不。你……看着用吧。”
话得有些含糊,但意思明确。皇帝认可了谢云归的才能,也默许了沈青崖可以继续将他纳入“可用”的范围,只是这“用”的边界和分寸,需她自行把握。
沈青崖垂眸:“臣妹明白。”
走出御书房时,午前的阳光正盛,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廊下,臣工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廷议,逐渐散去。
沈青崖步履平稳,走向自己宫辇所在的方向。却在经过一处转角时,看到了站在廊柱阴影下的谢云归。
他似乎特意等在那里。
见到她来,他上前几步,在恰当的距离停下,端正一礼:“殿下。”
沈青崖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谢大人今日廷议应对得当,新策得以推行,功不可没。”
完全是上司嘉许能干下属的语气。
谢云归直起身,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她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真牵但他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是彻底的、事务性的疏离。
“殿下过誉。分内之事,不敢言功。”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平稳,“西北转运,牵涉繁多,后续细化,云归自当尽心。”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似要离开。
“殿下,”谢云归却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关于江州信王案后续……一些产业清理的卷宗,已初步整理完毕。其中几处牵连较深、需谨慎处置的,云归另附了详析与建议。不知……殿下何时方便过目?”
他将话题引向了他们之间另一桩未聊“公事”。用最正当的理由,试图维系一丝微弱的联系。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阳光下的空气有些灼热,远处传来宫人模糊的脚步声。
“卷宗送至公主府即可。”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本宫得空自会看。”
没有约定时间,没有允诺见面。只是最寻常的公务往来流程。
谢云归眼底那点细微的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但脸上依旧是恭谨的神色:“是。云归稍后便让人送去。”
沈青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从他身侧走过,径直向前走去。
玄色的裙裾拂过洁净的石阶,没有一丝留恋的波纹。
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远去的、挺直却纤细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宫道尽头,登上那辆华贵而冰冷的宫辇。
阳光灼热,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深绯色官服。这是他凭借自己的才智与努力,一步步挣来的位置与颜色。
可为何,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心里却空落落的,比跪在暴雨中那日,更加无处着落?
他专注于此,想以此证明自己除了那令人窒息的“爱”之外,还有别的价值,还能以另一种方式,留在她的棋盘上,甚至……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他。
可她看到的,似乎只是一个“应对得当”、“功不可没”的臣子。一个可以“看着用”的工具。
她的专注,永远在更高、更远、更冰冷的地方。在边防,在朝局,在下。他耗尽心血呈现的“价值”,于她而言,或许只是棋盘中一枚稍稍好用的棋子,与别的棋子并无本质不同。
他们就像两座各自运转的精密钟表。一座计算着疆域得失、国运兴衰;一座计算着功名进阶、价值证明。偶尔齿轮会因为公务而耦合,发出清脆的运转声,但核心的发条,却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拧紧。
并行,却永不同步。
分轨,已成定局。
谢云归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湛蓝无云的空。
眼底那片荒芜的幽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痛苦地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在更加冷静地、孤独地升腾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襟口,转身,朝着与宫辇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去。
背影同样挺直,没入宫墙投下的、更浓重的阴影之郑
两条轨道,在短暂的、迫不得已的交汇之后,继续向着各自命定的方向,延伸而去。
带着专注,也带着那份再也无法填补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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