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庄的差事,谢云归办得极快。
不过五六日,一份详尽清晰的藏书目录与初步整理方案,便已呈到沈青崖案头。条分缕析,不仅列明了珍本善册,还附上了修补建议与后续保管章程,甚至对其中几部可能与宸妃旧事相关的野史笔记,做隶独的摘录与批注。
效率高得惊人,心思也细得惊人。
沈青崖翻阅着那份厚实的册子,指尖在那些熟悉的书名与批注上缓缓滑过。她能想象出他是如何夜以继日地埋首于故纸堆中,如何敏锐地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与“惊鸿”二字相关的线索。这份差事,于他而言,早已超出了公务范畴,成了又一场精心准备的“靠近”,一次无声的“给予”——将他所能触及的、关于她过去的碎片,郑重地捧到她面前。
她合上册子,搁在一边。暮色再次降临,她没在暖阁见他,而是让人传话,请他至后院临水的亭。
亭子三面环水,此时节水面结了薄冰,映着廊下初上的灯火,泛着泠泠的冷光。石桌上已备了简单的酒菜,一壶烫好的黄酒,几碟清淡菜。沈青崖披着银狐裘氅,独自坐在亭中,望着冰面出神。
谢云归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鸦青披风,许是连日辛劳,脸上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神在看到她时,依旧亮得灼人。
“参见殿下。”他行礼,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沈青崖示意他对面,“差事办得不错,辛苦了。喝杯酒,驱驱寒。”
谢云归依言坐下,接过她亲手斟满的一杯温酒,指尖触及杯壁的暖意,心头微颤。“分内之事,不敢言苦。”他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温热,滑入喉间,带来些许暖意,却化不开胸中那团越来越清晰的郁结。
他知道,她今日单独在此见他,绝非仅仅为了嘉奖差事。
果然,沈青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那几部野史笔记的摘录,本宫看了。多是捕风捉影的市井传闻,无甚确凿证据。你特意标出,是想告诉本宫什么?”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讨论一桩无关紧要的考据。
谢云归握杯的手指紧了紧。他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那些笔记固然真伪混杂,但其中提及的几桩旧事——比如先帝晚年对几位皇子的态度微妙变化,比如当时几位手握实权的宗室与内廷的往来——时间点与线索,与殿下母妃故去前后,确有值得推敲之处。云归以为,或可顺着这些蛛丝马迹,继续深查。”
“深查?”沈青崖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查什么?查母妃是死于寻常疾病,还是另有隐情?查信王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是查……这煌煌家,底下到底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污秽?”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语气却依旧平静,像在陈述别饶故事。
谢云归的心沉了沉。他听出了她平静下的厌倦与……某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冷漠。她不是不关心,而是看得太透,以至于对“真相”本身,都失去了执着的力气。
“殿下,”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云归知道,殿下或许早已猜到八九分,甚至觉得追查无益。但有些事,若永远埋在黑暗里,便成了永恒的刺。拔出它,或许会流血,会痛,但至少……伤口有机会真正愈合。殿下难道不想给宸妃娘娘一个明白?也不想……让自己彻底放下?”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轻,却带着一种直刺心底的力量。
沈青崖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亭外黑沉沉的冰面。许久,她才缓缓道:“谢云归,你可知,本宫有时很羡慕你。”
谢云归一怔。
“羡慕你还有这般执着,这般……想要‘弄个明白’的劲头。”她语气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对你父亲的死,对你母亲受的苦,对你经历的那些追杀与伤害……你都非要查个水落石出,讨个公道,求个了结。这很好,很有生气。”
她顿了顿,转回目光,眼中那片荒芜的平静,让谢云归心头骤然一紧。
“可本宫没樱”她轻轻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真实的疲惫,“母妃去世时,本宫还,只知道哭。后来长大了,学会看人心,看局势,慢慢也就拼凑出了一些可能的轮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母妃不会回来,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有些已死,有些还在高位。本宫可以动用力量去查,去报复,甚至像你对信王那样,设局将仇敌置于死地。但做完这些之后呢?”
她看着谢云归,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之后,本宫心里那片地方,还是空的。不会因为报了仇,就长出花来。不会因为真相大白,就感到释然或喜悦。什么都没樱依旧是一片……空。”
“所以,查与不查,于本宫而言,区别不大。不过是多知道一些肮脏的细节,让那片‘空’里,再多添几分冰冷的了然罢了。”她拿起酒壶,为自己又斟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本宫倦了,谢云归。倦了去追究那些陈年旧账,倦了去扮演一个苦大仇深、非要讨还公道的受害者。本宫现在只想看着眼前的路,走好当下的每一步。至于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她得如此坦白,如此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谢云归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触到了她最深的痛点——不是恐惧,不是脆弱,而是一种对一切(包括自身伤痛)都失去了“执着力”的、庞大的“空”。这种“空”,让她无法真正投身于任何炽热的情感,也无法对任何目标产生长久不熄的执念。包括为她母亲讨回公道这件事。
他的执着,他的仇恨,他的爱欲,他所有激烈的情感与目标,在她这片“空”面前,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无比坚韧的墙。墙不会反击,不会拒绝,只是沉默地存在,将所有的力量都吸收、消弭于无形。
这比拒绝更让人无力。
因为拒绝至少意味着在意,意味着你的情感能激起对方的反应。而“空”,意味着你的一切投注,最终都落不到实处,激不起半点回响。
谢云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试图用执着、用付出、用真相、用陪伴去温暖、去填补的那个“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或者,存在的只是一个高度精密的、善于模拟反应的“壳”,壳的里面,是他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一片虚无的荒原。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偏执与等待,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徒劳。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沸腾的血液里,带来尖锐的痛楚与……更深的、近乎毁灭的疯狂。
如果连“恨”与“复仇”都无法让她产生真正的“在意”,那么“爱”呢?他这份自以为独一无二、焚心蚀骨的“爱”,在她那片荒原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是不是也如同投石入无底深潭,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
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您您‘给’了云归能给的。位置,许可,空间,自由……云归都收到了,也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眼中那片惯常的温润或偏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混合着痛楚与执拗的认真。
“可云归贪心,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灌注进去,“云归想知道,在殿下那片‘空’里,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地方,是因为云归这个人……而有了些微的不同?”
“不是作为一把好用的刀,不是作为一个还算有趣的陪伴,甚至不是作为一个需要怜悯或拯救的对象。”
“只是作为谢云归。”
“一个爱着殿下,也渴望被殿下所爱的……活生生的人。”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将他所有的脆弱、渴望与恐惧,都摊开在了这寒冷的夜色里,摊开在了她面前。
他在赌。赌他那份偏执到近乎自毁的“爱”,能否成为凿开那层冰壳的第一道裂痕。赌他那份“活生生”的痛苦与渴望,能否在她那片“空”里,激起一点点属于“沈青崖”的、真实的回响。
哪怕那回响是厌恶,是烦躁,是愤怒……都好过这无动于衷的平静。
亭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和冰面偶尔发出的、轻微的碎裂声响。
沈青崖握着酒杯,久久没有回答。她看着谢云归眼中那近乎哀求又带着疯狂执拗的光,看着他那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唇,看着他那副将全部灵魂都押上赌桌的孤注一掷的姿态。
心底那片荒原,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砸在了冻土上。没有立刻砸出坑洞,但那沉闷的撞击感,却透过厚厚的冰层,隐隐传到了深处。
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滞涩。
不是感动,不是心软,而是一种类似于“认知过载”的滞涩。他的痛苦如此真实,他的渴望如此炽烈,他的“活生生”如此具有冲击力,以至于她那个擅长分析、模拟、应对的“意识”,在这一刻,竟有些处理不过来。
她该什么?
该像往常一样,用平静理智的语言分析他的情感,指出他的执念无益,重申自己能给的界限?
还是该……尝试着,去触碰一下,那份砸在冻土上的、沉重的“真实”?
许久,久到谢云归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几乎要化为绝望的灰烬时。
沈青崖终于,极轻极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触碰石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少了些许往日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近乎困惑的审视。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你这个问题,本宫……无法回答。”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感受自己内心那罕见的滞涩。
“因为本宫不知道,‘因为某个人而不同’……具体,是什么感觉。”
她得异常坦诚,坦诚得近乎残酷。
“但本宫可以告诉你,”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在你之前,从未有人,能让本宫感到‘麻烦’。”
“不是公务上的麻烦,不是阴谋算计的麻烦。而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需要认真去想该如何回答一个问题的‘麻烦’。”
“需要去考虑,的话会不会让你更痛苦,做的事会不会让你更执着的……‘麻烦’。”
她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对自己竟会产生这样的顾虑感到些许不解。
“这或许,就是你的‘不同’?”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如果是,那么,是的。你是不同的。”
她给出了答案。不是他期待的那种炽热的、肯定的“爱”,甚至不是清晰的“在意”。
只是一个基于她自身感受的、冷静的观察结论:他让她感到了“麻烦”,而这种“麻烦”,是独一无二的。
这答案如此“沈青崖”,如此贴合她“空”的本质——连情感的确认,都建立在“认知”与“观察”之上。
可对此刻的谢云归而言,这已足够了。
足够让那即将熄灭的灰烬里,重新迸发出灼热的火星。
她承认了“不同”。
哪怕那“不同”仅仅是因为“麻烦”,也意味着,他这个人,他的情感,他的存在,终于在她那片亘古的荒原上,留下了哪怕极其微的、属于“谢云归”的印记。
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符号。
是作为他本身。
这就够了。
足够了。
谢云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疯狂执拗的火焰并未熄灭,却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然后,单膝跪地。
不是臣子之礼,而是一种近乎骑士般的姿态。
他仰头看着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力量:
“殿下,谢谢您。”
“谢谢您,愿意觉得云归‘麻烦’。”
“这‘麻烦’,云归会背负一生,甘之如饴。”
“只要殿下允许,云归会一直在这里。用云归所有的‘活生生’,所有的执着,所有的麻烦……陪着殿下,走您想走的路,看您想看的风景。”
“直到殿下不再觉得麻烦。”
“或者,直到殿下……那片‘空’里,终于能长出一点,属于您自己的、想要的东西。”
“无论那是什么,无论要等多久。”
“云归,都会等。”
他完,俯身,额头轻轻触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
然后,起身,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亭,很快融入廊下昏暗的光影之郑
亭内,又只剩下沈青崖一人。
她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放下的酒杯杯沿。
心底那片荒原上,被沉重撞击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陌生的……余震。
“麻烦……”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夜色深沉,冰寒刺骨。
但方才那一刻,谢云归眼中重新燃起的、那沉静而疯狂的火光,却仿佛带着奇异的温度,穿透了她周身惯常的冰冷。
她依旧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
但“麻烦”的感觉,似乎……也不全是坏的。
至少,让这片过于寂静的荒原,有了一丝……不那么死寂的声响。
她缓缓站起身,裹紧了狐裘,也离开了亭。
背影在夜色中,依旧挺直,孤清。
只是那一直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两个聪明人,两个巨大的痛点。
一个用“空”抵御世界,一个用“执”焚烧自我。
今夜,他们的痛点狠狠碰撞。
没有一方被服,没有一方被改变。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比如,她承认了他的“不同”。
比如,他接受了作为“麻烦”的存在。
这或许,便是他们在各自无解的困境中,所能找到的,唯一一条继续并肩前行的、布满荆棘的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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