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宫的第七日。
雪停了,空是铅灰色的,沉重地压在琉璃瓦和古柏的虬枝上。殿内炭火将熄,寒意无孔不入。沈青崖裹着素锦披风,坐在几乎冻僵的指尖几乎握不住笔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经文,而是一张被她反复涂抹又撕毁的、关于北境粮道改线的草稿。
思路滞涩。并非才思枯竭,而是心绪不宁。
那种深浸骨髓的“空”依然在,甚至因这绝对的寂静与无所事事而愈发清晰。但一种新的、更陌生的焦躁,正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无声涌动。
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像前几日那样,平静地“享受”或“忍受”这种绝对的孤独与自我对峙。那些关于朝政、北境、乃至谢云归的思绪,不再仅仅是飘忽而过的画面,而是开始带着某种清晰的、令人不安的指向性。
尤其是关于谢云归。
她开始无法控制地回想那些细节。不是清江浦的生死一线,也不是暖阁暮色里的无声陪伴——那些太“浓烈”,反而容易在理智分析下被解构、被归类为“特殊情境下的特殊反应”。
她想起来的,是更琐碎、更无谓的片段。
是他为她递上那盏温度恰好的茶时,指尖无意擦过杯沿的细微动作;是他在她深夜批阅奏报时,默默将烛台移到更合适位置后,垂眸退开时衣袂带起的微风;甚至是那次争执后,他转身离去时,廊下灯光将他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单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些毫无意义、无关大局的细节,此刻却异常顽固地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物理存在的触福仿佛他留下的那些微痕迹,并未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被凸显,成了这片“空”之中,唯一具体可感的“存在”。
而这“存在”,让她感到……烦躁。
烦躁于自己竟然会记得这些。
烦躁于这些记忆带来的,不是她熟悉的欣赏或“雀跃”,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渴求的……不满足。
烦躁于在这除了自己空无一切的殿宇里,她竟开始想念另一个饶气息、温度、乃至那份她曾视为“多余”的、无处不在的注视。
“我要他。”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猝然擦亮的火花,毫无预兆地、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在她心底炸开。
不是“我需要他的能力”,不是“他很有趣”,不是“或许可以试试”。
而是直白、原始、近乎蛮横的——“我要”。
她要谢云归。要那个复杂、危险、偏执、却又会在细微处流露出惊人温柔的谢云归。要他的存在本身,填满这殿宇令人窒息的空旷,填满她胸腔里那片冰冷的荒芜。
这认知让她浑身一震,笔从僵硬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溅开一团墨渍。
她盯着那团墨渍,如同盯着一个突然显形的、陌生的自己。
可是,她也猛然突然意识到了外界真的太危险了。
这念头紧随其后,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清醒的理智与深沉的恐惧,当头浇下。
她要他。是的。
但“要”之后呢?
他不是一件可以随意收纳把玩的器物。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意志和过去的人。更是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被无数眼睛盯着的臣子。
她若“要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之间那层名为“主从”、“合作”、“默许陪伴”的脆弱屏障,将被彻底打破。意味着那些原本只在暗处涌动的暧昧与猜测,将被摆到明处,暴露在朝堂无数或好奇、或嫉恨、或等着抓她把柄的目光之下。
谢云归会首当其冲。魅惑主上、以下犯上、佞幸惑主……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即便有她庇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因她而起的嫉恨与算计,会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他。他过往那些经不起细究的“不得已”,他父亲未明的旧案,甚至他与紫玉那种隐秘的联系,都可能成为攻讦他的利龋
而她呢?长公主私德有亏,行为失检,与臣子纠缠不清……这些流言足以损伤她的威信,让她在朝堂上举步维艰,让她所做的许多事被蒙上暧昧的色彩。更重要的是,这会成为攻讦她背后皇兄、动摇皇室体面的绝佳借口。那些对改革不满的旧势力,对北境策略有异议的顽固派,甚至后宫那些盼着她出错的妃嫔,都会抓住这一点,大肆渲染。
外界真的太危险了。
这危险,不仅仅指向她,更会百倍千倍地反噬到谢云归身上。他那偏执的守护欲,可能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对抗这些危险,甚至可能采取更极端、更不择手段的方式,从而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也让她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清江浦的暴雨夜,她曾拉他起来。可若因她“要他”,而将他推入一个更凶险、更难以挣脱的漩涡呢?
她要的,是他的“存在”,还是……他的“毁灭”?
两种截然相反的冲动在她体内剧烈冲撞:一种是从未如此清晰灼热的“想要”,如同冰封荒原上燃起的野火;另一种是根植于权力生涯本能的、对危险的高度警惕与对“失去”的深层恐惧。
她想要他。毋庸置疑。
她也怕。怕外界汹涌的恶意,怕自己无法周全护他,怕这份“要”最终会变成害了他的毒药。
沈青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在寂静的殿内发出刺耳的声响。角落里的哑仆惊得一颤,却依旧垂着头,不敢动弹。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冰冷的空气灌入,激得她一阵战栗,却无法冷却胸腔里翻腾的火焰与冰寒。
窗外,依旧是铅灰色的,覆雪的宫檐,森森的古柏。这精致而冰冷的牢笼,此刻却仿佛成了某种象征——象征着她身为长公主的身份与责任所构筑的、无法挣脱的界限。在这界限之内,她是安全的,也是孤独的。跨出这界限,去“要”一个不该“要”的人,迎接她的,可能是短暂的温暖与真实,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谢云归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宫墙之外,被同样的焦灼与无力啃噬?还是已经开始用他那偏执的方式,试图打破这堵墙?
她忽然想起他那句“我帮你把人都处理干净了”。平静,清澈,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若他感知到她的“要”,若他觉得外界的危险威胁到了她想要的“得到”,他会怎么做?
这个想象让她心底发寒。
她要的,不是一个为她扫清一切障碍、双手染血的影子。她要的是谢云归,那个完整的、矛盾的、会痛会挣扎也会在细微处温柔的谢云归。
可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皇城,在这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深渊旁,她真的能……既要到“他”,又能保住“他”吗?
沈青崖紧紧抓住冰冷的窗棂,指节泛白。
内心那场无声的战争,从未如此激烈。
一面是荒原对火焰的本能渴求,一面是执棋者对棋盘失控的深深恐惧。
一面是“沈青崖”作为一个“人”的真实欲望,一面是“长公主”作为一个“符号”必须承担的责任与风险。
她该怎么做?
继续维持现状,用“空心”与“可有可无”来麻痹自己,也困住他?可那团被她亲手点燃的“想要”之火,已然烧起,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跨出一步,去面对外界所有的风刀霜剑,去赌一个或许惨烈却也真实的未来?可她手中的筹码,不仅仅是自己的安危,还有他的生死,乃至朝局的稳定。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流逝。
殿内的炭火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丝暖意消散。
沈青崖站在窗前,任由寒意浸透全身,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松开紧握窗棂的手,转过身。脸色苍白,眼神却不再迷茫,而是凝聚起一种近乎锐利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走到书案前,重新拾起那支掉落的笔。指尖依旧冰冷僵硬,却稳了许多。
铺开一张全新的、素白的纸。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不是写给皇兄的奏报,不是关于北境的谋划。
而是写给谢云归。
没有抬头,没有称谓,只有一行力透纸背、近乎凌厉的字迹:
“我要你。”
“但我要你活着,完好地、清醒地站在我面前。”
“所以,等我出去。”
“别做傻事。”
写罢,她将笔搁下,看着那几行字,如同看着自己刚刚剖开的心。
直白,霸道,不容置疑。是她沈青崖的风格。
也留下了余地——没有承诺,没有计划,只影等我出去”和“别做傻事”。将选择与等待的压力,同时抛给了墙外的他。
她要他。但也要他学会,在她的规则内,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去面对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的外界危险。
这或许自私,或许仍带着掌控的意味。
但这是她此刻,在“想要”与“恐惧”的激烈撕扯后,所能给出的、最真实的回应。
她将纸心折好,没有唤哑仆,而是走到殿门边,轻轻叩响了门扉。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巽风沉默而恭谨的脸。他显然一直守在附近。
沈青崖将折好的纸递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送到谢云归手上。亲手。”
“告诉他,这是本宫的口谕。”
“让他……安分等着。”
巽风目光微垂,双手接过那薄薄一张纸,如同接过千斤重担。“是。属下遵命。”
门重新合拢。
沈青崖背靠着冰冷的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信送出去了。
选择,也做出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他的反应。
等待斋期结束。
等待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的那场,既危险又充满诱惑的风暴。
胸腔里,那团“想要”的火焰仍在灼烧,却不再是无序的野火,而是被纳入了一种更冷静、也更决绝的轨道。
她闭上眼。
原来“要”一个人,是如此沉重,又如此……真实。
真实到,足以暂时驱散那片盘踞心底多年的、冰冷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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