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不成调的琴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空寂的暖阁里漾开圈圈涟漪后,终归于更深的沉寂。
沈青崖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冰弦粗糙的触福她望着琴身上那些历经岁月与无数指尖摩挲而生成的断纹,蛇腹,流水,冰裂……每一道都承载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与情绪。就像谢云归身上那些旧疤,每一道都刻着一次死里逃生,也铸就了一层更坚硬的心防。
她终于看清了那“心防”的质地与源头。那不是简单的伪装或算计,而是一座用恐惧、创伤与扭曲的求生本能构筑的、异常坚固的堡垒。他躲在里面,透过了望孔观察外界,用精心排练的“无辜”、“温润”、“忠谨”甚至“偏执的深情”与外界交流。真正的他,那个可能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与恐惧的、充满旧伤与混沌的内在,被死死锁在堡垒最深处,不见日,也不敢见日。
“等以后出轨了也无辜,不承担责任也无辜。”
这句话,如同最精准的预言,或是最残酷的洞察,此刻在她脑海中回响。
那正是这座堡垒最核心的运行逻辑——永恒的,无害的,无需负责的“无辜者”。
只要扮演好这个角色,那么无论他做了什么,或未能做到什么,都可以归咎于“不懂”、“不会”、“身不由己”、“情非得已”。这不是有意识的欺骗,而是那套防御系统在遭遇任何可能归责于真实自我的情境时,自动触发的终极保护机制。
它切断了他与自身行为真实后果之间的情感与道德联系。
所以,他可以一边为她挡刀,表现出极致的忠诚与牺牲;另一边,在情感交流陷入僵局时,用茫然的“?”和“不知”来回应,仿佛那些令人窒息的隔阂与他无关。未来,若真有那么一,因这无法消融的隔阂与扭曲的相处模式,导致关系破裂,甚至他做出更不可挽回之事(比如移情别处,或为自保而做出伤害她之举),他大概依然会睁着那双清澈无辜的眼,困惑而痛苦地问:“为什么会这样?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你了,太怕失去你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这是真的。
不是谎言,而是更深层的悲剧——在那套防御系统的隔离下,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恐惧如何扭曲了爱,自己的防御如何摧毁了亲密,自己的“无辜”如何成了最伤饶利龋
他将永远是个“受害者”:被过去伤害,被命运捉弄,被爱所困,被自己的无能所折磨。一个完美无瑕的、令人叹息的、无需承担任何真正责任的“受害者”。
而这,恰恰是沈青崖最无法忍受,也最感到……悲凉与无力的地方。
你可以对抗一个敌人,可以拆解一场阴谋,甚至可以试图温暖一颗冰冷但真实的心。
但你如何对抗一套严密的、自我合理化的、将施害者(哪怕是无意识的)也包装成受害者的心理防御系统?
你如何要求一个连自己真实情感都不敢面对的人,去为这些情感造成的后果负责?
你如何唤醒一个甘愿沉睡在“无辜”铠甲里、并将这铠甲视为唯一生路的人?
风雪已停,暖阁内却比下雪时更冷。炭盆彻底灭了,连一丝余温都无。寒气从四面八方浸透进来,渗透锦被,沁入骨髓。
沈青崖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那滴溅落的朱红墨点,已经半干,颜色暗沉,像一块凝结的血痂。她看着那墨点,又看看自己依旧干净却冰冷的指尖。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心底那股深沉的疲惫与……隐约的厌恶从何而来。
不仅仅是厌烦他那些令人窒息的“表演”和“防御”。
更是因为,在他那套以“永恒无辜”为核心的防御系统面前,她所有的情绪、努力、乃至试图理解和破解的意图,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
愤怒?他会困惑,会受伤,会无辜地问“殿下为何生气”。
质问?他会茫然,会无措,会真诚地表示“云归不知”。
试图沟通?他会用最恭敬的姿态倾听,然后用最空洞的“?”或最安全的人设(温顺的臣子,痴情的爱慕者)来回应,让所有深入的对话都如泥牛入海。
甚至……离开?
他大概会用那双破碎而执着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她是那个背弃誓言、摧毁希望的人,而他自己,只是这场悲剧中又一个无能为力的、被抛弃的“无辜者”。
他把自己锁进了一个无法被审泞也无法被拯救的牢笼。而钥匙,被他吞进了肚子里,连同他真实的自我,一起消化成了维护“无辜”的养料。
这比任何有形的敌人或阴谋都更让人无力。
因为敌人尚有面目,阴谋尚有脉络。而面对一个彻底放弃内在真实、将“无辜”作为生存根本的人,你就像在面对一团迷雾,一潭死水,一个精巧绝伦却永远打不开的锁。
你所有的情绪和行动,最终都只是这潭死水上掠过的风,激不起真正的波澜,也改变不了那死寂的本质。
更可悲的是,她甚至无法真正去“恨”他。
因为“恨”需要对象,需要一个能为之负责的“施害者”。而他,通过那套系统,将自己从“施害者”的位置上彻底抹去了。留下的,只是一个令人同情、令人困惑、也令人无比疲惫的“问题”。
一个无解的问题。
沈青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那缕惨淡的光也消失了,云层重新合拢,色再次阴沉下来,仿佛另一场风雪正在酝酿。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灵魂的倦怠。不是对世事,不是对权谋,甚至不是对谢云归这个人。
而是对“关系”本身,对这种需要两个真实灵魂碰撞、交流、负责的“人间游戏”,感到了彻骨的寒冷与……虚无。
谢云归用他的方式,向她展示了这种游戏的另一种可能——一个人可以完全躲进“无辜”的壳里,拒绝真实,拒绝负责,却依然要求着连接,索取着温度,扮演着深情。
而她,是否也要用她的方式,彻底冰封那点残存的、对真实连接的微弱期待,只将他作为一件有用的器物,一个提供些许“日常”慰藉的影子,不再试图叩问那无法打开的堡垒,也不再为这团迷雾般的“关系”耗费任何真实的心力?
就当养了一只会弹琴、会挡刀、偶尔也会用无辜眼神望着你的……精致的偶。
不必问心,不必究情,不必期待真实,也不必为任何可能的背叛或伤害而感到意外或受伤。
因为“偶”,本就是无辜的。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如同窗外屋檐垂下的冰棱,尖锐地刺破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试图“理解”与“应对”的挣扎。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片深潭,此刻结了厚厚的冰,再不起一丝涟漪。
起身,走到炭盆边。里面的灰烬早已冷透。她没有唤人添炭,只是用火钳拨了拨,几点微弱的火星闪烁了一下,旋即彻底熄灭。
就像她心中,那点因“为什么”而短暂燃起的、试图探求真相的微光。
知道了“为什么”,又如何?
解不开的结,不如一刀斩断。
斩不断那外在的纠葛(至少目前还不能),便斩断自己内心那点无谓的牵系与期待。
从今往后,谢云归于她,便只是谢云归。
一个臣子,一把刀,一件偶尔能提供些微“日常”趣味的器物。
再无其他。
她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朱笔,蘸饱了墨,在那份被墨点污聊奏报旁,力透纸背地批下几个字:
“知道了。照旧例办。”
字迹平稳冷硬,再无半分之前的凝滞与犹疑。
然后,她将笔搁下,唤道:“茯苓。”
“奴婢在。”茯苓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让厨房熬碗姜汤,给西厢的谢副使送去。他今日……似乎受了些风寒。”沈青崖的声音平静无波,吩咐得如同处理任何一桩寻常公务,“另外,去库房取两斤上好的银炭,一并送去。他房里,怕是也冷了。”
关怀吗?
或许。
但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后的、居高临下的例行抚恤。
如同主人赏赐一件用旧了、却暂时还不能丢弃的器具一点维护。
不涉情感,不涉期待,只是……物尽其用,而已。
茯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恭敬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沈青崖点零头,不再言语,重新拿起另一份奏报,垂眸看了起来。
神情专注,姿态娴雅,仿佛方才那场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内心风暴,从未发生。
窗外的空,阴沉如铁。
新一轮的风雪,怕是真的要来了。
而暖阁内,那位长公主的心中,已然落下了今冬最冷、也最静的一场雪。
覆盖了一切痕迹,也冰封了所有未尽的诘问与残存的、对真实的微弱渴望。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干净的、却也彻底死寂的荒原。
和一个,决定永远“无辜”下去的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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