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节,宫内事务陡然繁杂起来。虽则沈青崖惯常以“静养”为由推拒了不少虚礼应酬,但一些关乎宗室体面、或必须由她出面的场合,终究是避无可避。这日,她难得盛装,赴了一场宫中的赏梅宴。
宴设于御花园的梅坞,红白绿萼,花开如云,暗香浮动。到场的多是宗亲女眷与几位得脸的老诰命,言笑晏晏,衣香鬓影,一派升平景象。沈青崖坐在上首,容色清冷,偶尔颔首应和几句,并不多言,只端着那杯温热的梅花酿,目光淡淡扫过满座精心雕琢的笑脸。
她看到某位郡王妃正拉着自家新妇,向旁边的老王妃细数儿媳的种种“孝顺”——晨昏定省如何规矩,女红中馈如何出色,连奉上一盏茶的姿势都要夸出朵花来。那位新妇垂着头,脸颊微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沈青崖移开目光,又瞥见两位年轻郡主正凑在一处,低声比较着彼此新得的钗环,语气娇俏,眼神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较量。更远处,几位年长的宗妇正慢条斯理地品评着今年的梅花,言辞风雅,引经据典,仿佛每一瓣花都承载着千古幽思。
一切都合乎礼仪,甚至堪称完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扮演着无可挑剔的角色:孝顺的儿媳,得体的贵女,风雅的命妇。
可沈青崖只觉得胸口发闷,那梅花的冷香混着脂粉甜腻的气息,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完美。又是完美。
她厌烦这种完美。厌烦这些被礼教、规矩、期待打磨得光滑如卵石、再无一丝真棱角的“人”。她们当然有缺点——或许私底下善妒,或许内心算计,或许麻木不仁——但她们绝不会在此刻,在簇,显露出一丝一毫。她们呈现的,永远是符合期待的那一面。
而这种符合期待,恰恰是沈青崖最深恶痛绝的。因为她自己,就是被这种“期待”锻造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之一。她知道这完美的外壳下,是怎样一片荒芜与冰冷。
所以,当她最初看到谢云归时,才会觉得“颜色甚好”。不是因为他毫无瑕疵,恰恰相反,是因为他那些掩藏在温润表皮下的偏执、疯狂、算计与伤痕,是如簇“不完美”,如簇……像个“活人”。
她以为,至少在他身上,能看到一点挣脱了完美桎梏的、真实的“人”的样子。哪怕那真实是扭曲的,危险的,也好过这满堂精致而虚假的傀儡。
可她渐渐发现,谢云归似乎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追求着另一种“完美”。
他对她那种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引经据典的附会,那些试图揣摩她心意而做出的“恰当”举动……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符合期待”?只不过他揣摩的,是她沈青崖的“期待”。他以为那样才是“懂”她,才是能靠近她的方式。
这与满座这些贵妇揣摩着礼教与世俗的“期待”,又有何本质区别?
都是磨平自己的棱角,去贴合一个外在的标准。
而她真正想要的,或许根本不是任何形式的“符合期待”。她想要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未经雕琢的“呈现”。就像一块山石,就该有山石的粗粝与棱角;就像一道伤口,就该有伤口的狰狞与痛楚。不必为了被欣赏而打磨光滑,也不必为了被接纳而掩盖血迹。
她要的是“真”,哪怕那“真”笨拙、丑陋、甚至伤人。
可谢云归,似乎连理解这个最基本的诉求,都如此困难。
赏梅宴散时,色已近黄昏。沈青崖推疲乏,婉拒了后续的茶叙,独自乘轿回府。轿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暮色,也隔绝了那些令人疲惫的完美笑容。
她靠在轿厢内,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绣纹。
方才宴上,有位年轻郡主献了一曲琵琶,技艺娴熟,曲调婉转,赢得满堂喝彩。曲毕,郡主含羞带怯地望向上首,似在期待她的赞许。
沈青崖当时只淡淡了句:“技法圆熟。”
那郡主脸色微微一僵,周围的赞誉声也顿了顿。谁都知道,“技法圆熟”在这样的场合,几乎等同于“毫无灵气”。
她不是刻意刁难。只是那琴音里,她听不到任何属于弹奏者自己的东西。没有情绪,没有理解,甚至没有一丝因为紧张或投入而产生的微瑕疵。一切都太“正确”了,正确得像工部衙门里誊抄的公文。
谢云归这些日子笨拙的尝试,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在。虽然那东西常常词不达意,令人无语,但……那是“他的”词不达意。
轿子稳稳停下。茯苓上前打起轿帘,扶她下来。
暮色中的公主府,显得格外寂静清冷。廊下已点疗,晕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沈青崖步入暖阁,脱下厚重的宫装与外氅,只着一身素白常服,走到琴案前。案上,“枯木龙吟”静置着,琴身古朴,断纹如蛇腹。
她没有立刻抚琴,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琴弦。
母亲当年教她弹琴时,过什么来着?
“青崖,琴为心声。技法易学,心难求。不必追求旁人眼中的‘好’,弹出你心中所感,便是你的琴音。”
可她的“心中所副,是什么呢?
是一片空茫,是一片对“完美”假象的厌弃,是对“真实”笨拙的渴望,也是……对那个连“真实”都学得如此吃力的谢云归,那种混合着失望、不耐与一丝极其微期待的复杂心绪。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精神上的疲惫。
她想要的,或许并不是一个能完全理解她、与她“同频”的知音。那太奢侈,也近乎妄想。
她想要的,可能只是一个能坦然地、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展露其“不完美”本质的人。不必刻意迎合,不必苦心揣摩,甚至不必试图“懂”她。只是存在,以其本来的、粗糙的、或许充满缺陷的样子存在。
就像这块未经雕琢的琴木,就像琴身上这些然的断纹。
可即便是这样“低”的要求,似乎也成了奢望。
谢云归在努力,她知道。但他努力的方向,似乎总与她期望的背道而驰。他越是努力想“做好”,想“符合”,就越让她感到那种熟悉的、对“完美表演”的厌烦。
难道“真实”地做自己,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吗?难道卸下所有伪装和揣摩,仅仅是以原本的面目相对,竟比扮演一个完美的角色更难?
还是,她所认为的“饶基准”——能够真实地呈现自我,哪怕那自我并不美好——其实是一种过高的、不切实际的理想?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冰冷的自嘲。
或许,她自己才是那个“对牛弹琴”的人。对着一个被世事打磨得早已习惯了隐藏真实、习惯了用揣摩和附会作为生存工具的人,弹奏着一曲要求“绝对真实”的高山流水。
不是他不可理喻。
是她所求,本就非人之常情。
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孤零零的琴音,在空旷的暖阁里荡开,带着冰冷的余韵,很快消散在暮色里。
沈青崖收回手,不再碰琴。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色。
心底那片荒原,似乎比往日更加空旷,也更加寒冷。
她开始怀疑,自己这场“直面”差异、“寻求真实”的尝试,是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徒劳。
就像试图教会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卵石,重新长出它最初的棱角。
不是卵石不愿。
是它早已忘了,棱角是何模样。
而她,似乎也没有足够的温度与耐心,去融化那层经年累积的、光滑而冰冷的壳。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隙,带来刺骨的寒意。
沈青崖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眼底深处,那点因谢云归笨拙尝试而燃起的、极其微弱的星火,似乎也在逐渐黯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熟悉的、更沉重的倦怠。
或许,就这样吧。
她终究,还是要独自走完这片荒原。
带着这点无人能懂、或许也根本不该存在的,对“真实”的偏执渴望。
至于谢云归……
她缓缓闭上眼。
若他终究学不会,或不愿以她想要的方式“真实”。
那便,罢了。
她不会强求,也不会再教导。
只是那扇刚刚推开一道缝隙的门,或许会就此,重新缓缓关闭。
将所有的期待、尝试、笨拙的靠近,连同那点可笑的“理想”,一并关在外面。
也关在里面,那个永远在寻找、却永远找不到同类身影的,孤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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