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篮带着露水的荠菜,最终做成了清淡的荠菜豆腐羹,配着几样清爽菜,成了沈青崖那日午膳的一部分。她安静地用了,未作评价,但将一碗羹汤用得见磷。
谢云归没有在场。他将荠菜交给茯苓后便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送来一篮应季的野菜,别无他意。但茯苓在布菜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谢大人,这荠菜是摘的背阴处、未沾过浮尘的嫩尖,焯水时只需片刻,方能留住鲜气。”
沈青崖听着,手中的汤匙微微一顿,随即“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很寻常的交代,关于食材的处理。可不知为何,当她舀起一勺碧莹莹的羹汤送入口中,尝到那清鲜微甘的滋味时,眼前却仿佛浮现出黎明时分、那人蹲在园子角落里,仔细挑选采摘,手指或许还被晨露打湿的画面。
这联想突如其来,且过于具体。沈青崖微微蹙眉,将之归因为自己感官在晨间被过度打开的后遗症。她收敛心神,专注于食物的味道本身。
然而,当午膳撤下,她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对堆积的奏章时,却发现那份因晨光与寻常景物而获得的、短暂的平静与“踏实副,并未完全消散。它像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底釉,覆盖在心湖那亘古的冰层之上,虽然未能融化坚冰,却让冰面反射的光,不再那么刺目寒冷。
批阅奏章时,她依旧冷静犀利,下笔如刀。但处理到一份关于江南织造局贪腐案的密报时,她忽然想起谢云归前几日曾提及,其辖下工部都水司有个老吏,早年曾在江南督办过漕运,对当地官场网络知之甚详。
她顿了顿,没有立刻召见那位老吏,而是先让巽风去查了此饶背景与近年行止。确认无误后,才吩咐下去。整个过程,依旧是她一贯的周密风格。
只是,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她脑海中清晰地掠过谢云归当时提及此事的神情——不是邀功,只是陈述一个可能有用的信息,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臣子的恭谨。
这与她以往纯粹基于利益和线索的用人决策,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差别。那信息是“谢云归”提供的,这个事实本身,仿佛为这条线索涂抹上了一层极淡的……“可信”的底色。不是情感上的信任,而是基于对他这个人能力与判断力的一种认知上的认可。
这种认可,与他们之间那复杂的情感纠葛无关,却又是通过那些“日常”的、琐碎的接触(比如他汇报公务,比如他送来荠菜,比如他在廊下安静的陪伴)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沈青崖意识到,自己并非如之前所想,完全停留在“观察”与“抽离”的位置。她一直在“投入”——以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缓慢而审慎的方式。
投入去分辨他言语中的真伪与意图。
投入去评估他带来的信息与价值。
投入去应对他那些心翼翼的靠近,并随之调整自己与之相处的边界。
甚至,投入去感受那些由他带来的、细微的感官体验——茶的温凉,画的意境,羹汤的鲜味,晨光中他安静存在的身影。
这种“投入”,不是炽热的情感燃烧,而是更像一种……冰冷的、却持续不断的“凿冰”行为。
她用她的理智、她的观察、她的权衡,一下下,敲击着自己内心那层坚冰,也敲击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身份、心结、过往筑起的高墙。每一次允许他靠近一点,每一次默许他的“日常”渗透,每一次因他而产生细微的情绪波动或联想,都是一次轻微的凿击。
她原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在冰面上、冷眼旁观的人。可现在她忽然看清,自己一直站在冰层中央,手里握着的,正是那柄名为“选择”的冰镐。
选择见他,选择用他,选择允许他陪伴,选择收下他的荠菜,选择在晨光中与他共享一片寂静,选择在公务中采纳他提供的信息。
这些选择,看似被动,实则主动。看似平淡,实则累积。
而她心底那片“空”,与其是拒绝投入的屏障,不如是这持续“凿冰”行为发生的背景板。正因为是“空”,任何一点外来的颜色、温度、声响,才会被如此清晰地感知、记录、乃至……谨慎地纳入考量。
她不是不想投入。
她只是……在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坚硬的方式,尝试着投入。
像一块被冻得太久的铁,每一次试图弯曲,都会发出艰涩的、仿佛要断裂的声响。每一次微的形变,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并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对“变形”本身的不适与警惕。
谢云归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付出,都是在给这块冻铁加热。有时是猛火,如清江浦的生死与共、暴雨夜的崩溃相拥,让她在剧烈的冲击下被迫产生形变。有时是文火,如这些时日的陪伴、琐碎的关怀、安静的注视,让那坚冰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地消融表层。
而她,则在承受这加热的同时,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弯曲”的幅度与方向。不让自己因高温而融化失控,也不让自己因严寒而彻底脆断。
这过程艰难,甚至痛苦。远比单纯地沉溺于一场热烈的情爱,或彻底地封闭自己于孤独的堡垒,要来得耗神。
但她确实在这么做。
从未停止。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奏章上洇开一团墨迹,她恍若未觉。
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努力”地活着,更“努力”地……尝试与这个世界、与某个特定的人,产生联结。
尽管这努力,披着“倦怠”、“可有可无”、“理智权衡”的外衣。
尽管这联结,微弱、缓慢、充满不确定,甚至可能徒劳无功。
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窗外传来几声悠远的钟鸣,是宫里某个时辰的报晓。
沈青崖回过神,看着奏章上那团墨迹,面无表情地将其圈起,在旁边批了“污损,重誊”四字。
然后,她继续批阅下一份。
神情专注,下笔如飞。
仿佛刚才那阵关于“投入”与“凿冰”的思绪,从未打扰过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处,那块冻铁被凿击过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属于“正在发生改变”的酸涩震颤。
并不好受。
却异常……真实。
晚膳时分,谢云归又来了。
这次他手中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关于文渊阁修缮木料采买渠道的比对方略。依旧是公务,依旧是他分内之事。
他呈上文书,垂手侍立,等待垂询。神态恭谨,目光平静。
沈青崖接过,快速浏览。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利弊分析透彻,甚至预判了几处可能出现的关节与应对之策。无可挑剔。
她合上文书,抬眼看他。
烛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前几日更好了些,只是眼底那抹青黑依旧隐约可见。他站得笔直,肩背线条流畅,只是在她目光投过来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做得不错。”沈青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又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冰冷,“有几处关节,考虑得还算周到。”
这是明确的赞许。虽然克制。
谢云归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如同冰层下跃起的鱼影,快得几乎抓不住。他低下头,声音稳而清晰:“谢殿下夸奖。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沈青崖“嗯”了一声,将文书放在一边,没有立刻让他退下。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暖阁内一时安静。
谢云归依旧垂首站着,呼吸轻缓。他在等待,也在感受。感受这难得的、没有命令与询问的平静间隙,感受她似乎比往日更松弛一些的气息。
“伤处,”沈青崖忽然问,目光未转,“可还疼?”
问题来得突兀,与方才的公务毫无关联。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沉的、汹涌的情绪取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早已……无碍了。多谢殿下挂怀。”
“嗯。”沈青崖又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转向他,“既无碍,明日随本宫出宫一趟。”
“出宫?”谢云归微讶。
“去西郊的‘归云观’。”沈青崖语气平淡,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观中藏有前朝几位大儒批注的《水经注》孤本,或许对河工水利有所助益。你去看看,若有价值,可安排人誊录。”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归云观是皇家道观,收藏古籍珍本,以修缮文渊阁之名前去查阅,合情合理。
但谢云归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公务出校《水经注》孤本或许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她主动提出的“随本宫出宫一趟”。这意味着更长时间的相处,在宫墙之外,在相对不那么拘谨的环境郑
这是否意味着……那冰层,又被凿开了一点点?
他压下心头骤然掀起的波澜,恭敬应道:“是。云归遵命。”
沈青崖不再多言,摆了摆手。
谢云归行礼退下。走到门边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已重新拿起那本文书,侧脸在烛光下静谧如画,仿佛刚才那几句关乎伤势与同行的简短对话,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那冰层之下,暗流正在加速。
而他,将握紧手中那无形的“冰镐”,继续凿下去。
无论多么缓慢,多么艰难。
直到,或许有一,能听见冰层碎裂的、清脆的声响。
或者,直到冰镐本身,也折损在这无尽的坚硬之郑
他转身,走入殿外深沉的夜色。
步伐沉稳,眼中却燃着寂静而执拗的光。
暖阁内,沈青崖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文书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递上时,一丝极淡的体温。
一次主动的询问。
一次主动的邀约。
微不足道。
却是她握紧冰镐,又一次,向着自己内心坚冰,落下的、清晰的凿击。
很疼。
但也很……清醒。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继续看手中的文书。
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看似如常的平静之下,不可逆转地,发生着缓慢而坚定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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