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问,如投石入古井,余韵在两人之间粼粼漾开,久久不散。
谢云归的脸在晨光水色里,白得几乎透明。他望着沈青崖,那双总是藏着幽邃情绪的眼眸,此刻被彻底剥去了所有防御,只剩下赤裸裸的震动,和一种近乎疼痛的了然——她看穿了。不是看穿了他的算计,他的伪装,他那些曲折的过往,而是看穿了他最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因恐惧而生的怯懦。
他怕让她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个在权势与算计的表象之下,依旧会因她一句冷淡言语而彻夜难眠的卑微身影?是那个在她清冷目光注视下,会忍不住幻想“若她肯对我笑一笑”的荒唐渴望?还是那个即便知晓她永远不可能如他这般“在乎”,却依然像扑火飞蛾般无法自控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逃了半年。走过烟雨江南,踏过北地风沙,甚至远涉边陲。他以为距离能淡化那灼饶热度,以为新奇的风景能覆盖心底那个清晰的影子。可每当夜深人静,异乡的月色落在窗棂上,他闭上眼,看见的仍是雪夜宫宴她抚琴时清冷的侧影,是暴雨中她伸向他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是白苹洲湖边她指尖落在他发顶时,那几乎将他灵魂都熨帖的微凉触福
他逃不开。他的根系,早在不知不觉中,已深扎于那片名为“沈青崖”的土壤。无论移植到哪里,汲取的都是记忆里属于她的气息与光影。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江南温润的水汽氤氲在她周身,冲淡了往日迫饶威仪,却让那份洞悉人心的清明愈发锐利。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谢云归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怕让殿下看见……云归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是个会因情生怯、因惧而逃的凡夫俗子。不过是个看似满腹谋略、实则连自己一颗心都管束不住的懦夫。不过是个……配不上她那份哪怕只是出于兴趣或算计的“注视”的、卑微的存在。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闭了闭眼,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晨风穿过巷弄,带着初秋的微凉,吹得他青衫贴紧了身躯,显出几分萧索单薄。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没有惊讶,没有讥讽,也没有她惯常会流露出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了然。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却似乎穿透了他此刻的狼狈与自贬,看到了更深的地方。
“不过如此?”她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谢云归的心猛地一揪。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向前迈了半步。
距离骤然缩短到几乎呼吸相闻。他能清晰地看见她长睫根根分明的弧度,看见她眸中映出的、自己仓皇失措的倒影,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极淡的、混合了药香与墨香的清冽气息。
她抬起手。
不是触碰,只是将掌心,虚虚地、却极其稳定地,悬停在他心口前方寸许的位置。隔着一层单薄的青衫,那里是他心脏正剧烈跳动的地方。
“这里,”沈青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一字一句,敲打在他的耳膜与心防上,“跳得这样厉害。”
“是因为怕我看见你的‘不过如此’,”她顿了顿,目光如清泉,望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还是因为……即便‘不过如此’,你也依然站在了这里,站在了我面前?”
谢云归浑身一震。
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他心中积郁半年的阴霾与自贬。他猛地抬眼,撞进她那双清澈得近乎残忍的眼眸里。
是啊。他怕。怕得落荒而逃。怕了整整半年。
可当他在这江南水巷,猝然转身看见她的那一刻,心脏在瞬间停滞之后,爆发出的是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跳。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失而复得的剧震,是沉寂死灰骤然复燃的轰鸣。
他逃了,却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有她的地方。
他站在了这里。在她面前。在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在他刚刚亲口承认了自己的“不过如此”之后。
这本身,难道不就是答案吗?
怕,是真的。逃离,也是真的。
但比恐惧和逃离更强大、更蛮横的,是那早已融入骨血的、无法割舍的牵引。
“殿下……”他喃喃,声音破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想些什么,解释,剖白,或是更深的自贬,可所有言语都在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溃不成军。
沈青崖悬停的手,缓缓落下,不是收回,而是轻轻覆在了他自己按在胸前、无意识蜷起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力道很轻,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谢云归的四肢百骸。
“谢云归,”她看着他瞬间僵直的身体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语气平静依旧,却多了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近乎叹息的柔和,“这世间,谁又‘过’得如何呢?”
她微微偏头,目光投向巷口那株在晨风中摇曳的老槐树,树影婆娑,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也怕。”她忽然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谢云归心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沈青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我怕被这宫廷的规矩吞没,变成一尊没有喜怒的泥塑。我怕被权柄异化,眼中只剩得失算计,再看不见春花秋月。我也怕……付出真心,换来的只是背叛或遗忘。”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中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漾开细微却真实的波澜。
“所以我筑起高墙,戴上冰冷的面具,告诉自己一切不过如此,无需在意。”她顿了顿,“我以为那样最安全。”
谢云归屏住呼吸,怔怔地望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向他袒露内心深处的恐惧与脆弱。不是作为长公主,不是作为暗夜里的执棋者,仅仅作为“沈青崖”。
“可是你,”沈青崖的目光落在他依旧被自己手覆着的手背上,那里传来他滚烫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你像一场不讲道理的暴雨,硬生生冲垮了我墙角的砖石。你让我看见,真实地活着——会痛,会怕,会渴望,也会因另一个人而心绪不宁——或许……比永远安全地待在围墙里,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她抬起眼,再次望进他眼中,那片惊涛骇浪已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暗流。
“你怕我看见你的‘不过如此’,”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可我也怕,怕你看见我的‘不过如此’后,便觉得索然无味,转身离去。”
谢云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带来一阵近乎晕眩的狂喜与酸涩。她……也在怕?怕他离开?
“我不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急切,“云归此生,绝不会……”
“我知道。”沈青崖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却也有一份奇异的笃定,“你若会,当初就不会在暴雨里跪下,后来也不会……又回到这里。”
她终于收回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那微凉的触感离去,让谢云归心头一空,随即又被她接下来的话语填满。
“谢云归,我们都‘不过如此’。”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如洗,“会怕,会逃,会算计,也会有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软弱与渴望。”
她向前又迈了一步,这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衣袂几乎相触。
“但这‘不过如此’,就是真实的我们。”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你接受了我这个‘不过如此’的沈青崖。那么,我是不是也该试着,接受你这个‘不过如此’的谢云归?”
不是居高临下的恩赐,不是权衡利弊的妥协。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基于彼此真实面目(哪怕那面目布满裂痕)的……确认与邀请。
界限,在这一刻,仿佛融化了。
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身份、过往、性格、处世哲学的鸿沟,并未消失,却似乎不再那么狰狞可怖。因为它们都成了构成“沈青崖”与“谢云归”这两个真实存在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不再仅仅是云端之上需要仰望的符号,他也不再仅仅是泥泞中挣扎求存的扭曲灵魂。他们是两个同样带着伤痕、同样会恐惧、同样在寻找真实连接方式的、“不过如此”的凡人。
在这江南水巷静谧的晨光里,在这潺潺流水与摇曳树影的见证下,某种更坚实的东西,在坦诚的恐惧与脆弱之上,悄然滋生。
谢云归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更温暖、更坚固的东西,缓缓凝聚。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冽容颜,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在胸中冲撞,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郑重的:
“殿下……”
“叫我青崖。”沈青崖忽然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在这里,没有殿下,也没有微臣。”
谢云归浑身剧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你不是,想在这水边建一座院吗?或许,我们可以先从这里开始。”
从这里开始。从这个褪去所有头衔与伪装、仅以“沈青崖”和“谢云归”之名相对的时刻开始。从这个彼此承认“不过如此”、却又选择继续同行的清晨开始。
水声依旧,晨光渐暖。
巷口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悄悄移动,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郑
界已融。
路,还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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