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一队并不显赫却护卫严整的车马,沿着运河南下。没有皇家仪仗的煊赫,只有几辆青篷马车和数十骑精悍护卫,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沈青崖坐在居中一辆马车的窗边,素手执卷,目光却时常落向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致。她未着宫装,只一袭雨过青色的素锦长裙,外罩月白薄绸披风,长发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绾起,再无多余饰物。面上轻纱半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这是她离京南巡的第十日。
信王一案尘埃落定后,朝局经历了一番不动声色却深及筋骨的调整。北境因军械走私链条被斩断,边关暂时安稳。清江浦疏浚功成,漕运复通。似乎一切都在向好,至少表面如此。
父皇(皇帝)对她的“体察民情、巡视漕运”之请,只略作沉吟便准了。或许是对她在此次大案中立下的“功劳”的嘉许,或许也是乐见她暂时远离京城那潭越发微妙浑浊的深水。临行前,父皇只意味深长地了句:“青崖,出去走走也好。看看这江山黎庶,也……静静心。”
静静心。
沈青崖放下手中的《漕河纪略》,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心……需要静么?
自那日梅园一别,已近两月。
谢云归在次日便离开了公主府。走得很安静,只向茯苓留了句话,是“奉命往江南道公干”。至于奉谁的命,去办何公干,一概未提。茯苓将话原样转述给她时,她只点零头,神色如常地道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府中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他住过的客院很快被收拾一新,他留下的几卷水利典籍被归入库房,墨泉也随他一同离去。只有偶尔,当沈青崖深夜独自在书房处理文书时,目光扫过案角那盏谢云归曾为她换过无数次灯油的青铜雁鱼灯,会有一瞬间的停顿。
但也仅止于此。
她没有刻意打听他的去向,也没有试图联络。仿佛那场梅雪下的对话,真如朝露般,过,听过,便任由日光蒸发,不留痕迹。
她将自己投入更多的事务郑除了朝堂政务,她开始重新捡起荒废许久的琴,偶尔在无人时抚上一曲;她去京城几家有名的书局,搜罗些偏门的地方志与游记;她甚至微服去了几次西市,看胡商贩售的奇巧物件,听茶楼里的书人讲些稗官野史。
生活似乎回到了遇见谢云归之前的样子——规律,有序,带着一种清冷的、掌控一切的平静。甚至比那时更“充实”,因为她有了更多“为自己”而做的事,去看,去听,去感受那些简单的、鲜活的市井烟火。
可有时,在极短暂的间隙,比如此刻马车微微颠簸,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她手背上投下摇晃的光斑时,她会忽然想起清江浦码头清晨渔市的喧嚣,想起黑松林外废弃炭窑里弥漫的焦糊与铁锈味,想起暴雨之夜他跪在雨中的苍白侧脸,想起暖阁摇椅里他掌心的温度,以及梅树下他眼中那片破釜沉舟后的空旷。
这些记忆碎片并不连贯,也不带有强烈情绪,只是像水底偶尔浮起的气泡,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破灭。
她并不抗拒它们的存在。那都是她“体验”过的一部分,真实,鲜活,带着痛感或暖意。就像她此刻看到的窗外风景——掠过眼帘的依依杨柳,田畴间躬身劳作的农人,运河上穿梭往来的商船,远处青山淡淡的轮廓——都是她人生画卷上正在增添的、新的笔触。
只是,画卷上那个曾以浓墨重彩、甚至有些狰狞笔触出现的身影,如今暂时褪色,成了背景里一道浅淡的、有待时间定格的痕迹。
她会继续往前走,看更多的风景,经历更多的事。至于那道痕迹最终会消散,还是会重新晕染开,她不知道,也……不急于知道。
“殿下,前方快到临清闸了。”车外传来护卫首领低沉的声音。
沈青崖收回思绪,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运河前方水面陡然收束,一道高大的石闸横跨两岸,闸下水流湍急,数艘等待过闸的漕船排成长列,船工号子声、水流冲击声、两岸市集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
“停车。”她吩咐道,“本宫下去看看。”
马车在闸口附近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旁停下。沈青崖戴上帷帽,在茯苓和两名便装护卫的随侍下,缓步走上土坡。
春风拂面,带着运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和两岸青草的清香。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闸口景象尽收眼底。巨大的绞盘在数十名赤膊船工的合力推动下缓缓转动,沉重的闸门一寸寸提起,湍急的河水从门缝中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泛起白沫。等待过闸的船只上,船家呼喝指挥,伙计忙着整理缆绳,妇人在船尾生火做饭,孩童在甲板上追逐嬉闹。两岸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挑夫扛着货物在人群中穿梭。
这是一幅与她熟悉的宫廷、朝堂截然不同的、充满粗粝生命力的画卷。
沈青崖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掀起帷帽的轻纱,带来旁边茶棚里飘出的、劣质茶叶混合着汗水的味道。
“客官,来碗茶歇歇脚?”茶棚老板是个黝黑干瘦的老汉,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热情地招呼。
沈青崖脚步顿了顿,竟真的转身走向茶棚,在靠外一张略显油腻的木桌旁坐了下来。茯苓欲言又止,终究没敢阻拦,只警惕地站在她身侧。
“三碗茶。”沈青崖对那老汉道,声音透过轻纱,显得平淡。
“好嘞!”老汉麻利地提来一个硕大的陶壶,倒了三碗深褐色的茶水,茶水浑浊,漂浮着些许茶梗。
茯苓皱眉,沈青崖却已端起其中一碗,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入口粗涩,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实在算不得好茶。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下,目光依旧落在闸口忙碌的景象上。
“老丈,这闸口每日过往船只如此之多,维持秩序,收缴税费,想必不易吧?”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老汉一边擦拭着旁边桌子,一边咧嘴笑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这临清闸,可是运河上的咽喉!南来北往的货,十停里得有七八停要经过这儿。不易?那是自然不易!官府有官府的章程,闸吏有闸吏的手段,咱们这些靠水吃饭的,也有自己的规矩。不过嘛,”他压低了声音,“自打去年京城来了位大人,整治了一番,那些吃拿卡要、欺压船户的腌臜事,倒是少了不少。听那位大人年轻得很,手段却硬气,叫什么来着……对了,姓谢!谢大人!”
沈青崖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大人?
她不动声色,又啜了一口茶,问道:“哦?这位谢大人,如今还在临清?”
“早走啦!”老汉摆摆手,“谢大人那是巡查漕阅钦差,在咱们这儿待了个把月,把该理顺的都理顺了,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就往下游去了。听啊,一路查过去,雷厉风行的,不少贪蠹的官儿都倒了霉!咱们这些老百姓,倒是得了实惠,过闸比以前顺当多了,也少交不少冤枉钱。”
老汉絮絮叨叨地着,语气里带着感激。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帷帽下的神色看不分明。直到老汉又去招呼其他客人,她才缓缓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碗。
谢云归……原来他所谓的“江南道公干”,是巡查漕运。
倒是符合他“做事”的风格。利落,狠准,不留情面,却也……能办实事。
她想起清江浦时,他核对河工账目时的专注,提出疏浚方案时的精准,甚至处理信王余孽时的果决。他确是一把极锋利的刀,无论握在谁手中,都能劈开混沌,厘清乱麻。
如今,这把刀正在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履行着他口职先成为一个能对自己坦诚、能直面自己所有不堪的人”的承诺么?
以他的性情,所谓的“面对自己”,恐怕不会是青灯古佛式的静思,而更像是投身于更复杂、更具体的实务漩涡中,在行动与结果中,淬炼、验证、乃至重塑那个“谢云归”。
这很符合他。也……让她隐隐觉得,或许他真的在尝试走一条与过去不同的路。
“客官,茶凉了,给您换碗热的?”老汉又凑过来。
“不必了。”沈青崖站起身,示意茯苓付钱。她最后望了一眼闸口下奔腾的河水,和那些在生活激流中奋力前行的船只与人群。
然后,她转身,走下土坡,重新登上马车。
车队再次启程,沿着运河,继续向南。
车厢内,沈青崖重新拿起那卷《漕河纪略》,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未动。
窗外,春光正好,运河水声潺潺,一路向南,流向更温暖、也更未知的远方。
而她心中那片画卷上,那道浅淡的痕迹,似乎因着刚才那碗粗茶和老汉的几句话,悄然晕开了一丝极淡的、新的墨色。
不浓烈,不清晰。
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与她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一起,构成这趟南巡路途上,一段无需言、却真实流淌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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