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后园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沈青崖斜倚在铺了厚厚绒毯的短榻上,手里捧着一卷闲书,膝上搭着条银灰色的狐裘毯子。窗外,梧桐叶已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黄的残叶在枝头瑟瑟,衬得光都有些泛黄。
她看着书,心思却不在字里行间。昨日谢云归离去时那过于平静的背影,和他今日一早又准时送来、关于西疆几处可疑商路最新动向的密报时,那滴水不漏的恭谨,都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是的,好笑,而非气恼或失落。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昨夜回到那处院后,是如何面无表情地收敛所有情绪,如何冷静地评估她那一瞬间的疏离意味着什么,又如何迅速地、如同本能般,为自己披上那层更厚的、名为“无情”的甲耄
卧草。刺激啊。
沈青崖在心底无声地感慨了一句,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这就是谢云归。一个在绝境里将“生存”刻进骨血的人。他的爱可以是炽热的、偏执的、甚至献祭般的,但那炽热之下,永远流动着一条名为“自保”的冰冷暗河。一旦感知到可能的威胁或冷却,那条暗河便会瞬间冻结成坚不可摧的防线。
他大概觉得,她那声“呃呵”和移开的目光,是热度退却的信号吧。所以,他立刻收起了所有可能被视为“脆弱”或“依赖”的姿态,退回到绝对安全、绝对可控的“臣属”位置。
他是不是想着,既然情感的温度难以维持,难以把控,那就用别的东西来填补?比如更多共同经历的危险,更多绑在一起的秘密,更多“不得不”纠缠的理由?用不断新增的、深刻的“记忆”,来构筑一条即使情感冷却也无法轻易斩断的锁链?
沈青崖几乎要为他这堪称偏执的“务实”拍案叫绝了。真是……谢云归式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不纠结于虚无缥缈的感觉,直接创造无法分割的现实。
可她呢?
她倦了。
不是倦了他这个人,也不是倦了这场博弈本身。而是倦了那种需要不断调动激烈情绪、不断应对炽热索取、不断在危险边缘游走以确认“活着”的感觉。
她曾以为自己向往鲜活,向往真实。谢云归的出现,也确实将她从那种冰冷的倦怠中短暂地拉了出来,让她体验到炼刃舔血般的战栗与共鸣。可如今,当最初的刺激与新奇过去,当那些生死危局暂时平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似乎又变回了那份简单的、可以懒洋洋倚在暖阁里看闲书、不必时刻绷紧神经的……安稳。
她疲于世俗的纷扰,懒得去折腾那些需要巨大心力维持的炽热。她只想在这秋日的暖阁里,守着炉火与清茶,看日影西斜,岁月静好。
偏生,他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他要的是焚身以火的炽烈,是刻骨铭心的烙印,是那种能将彼此灵魂都灼烧出痕迹的、滚烫的连接。
她给不出那样的激情。她的温度,更像是这暖阁里的地龙,均匀,恒常,足以驱散寒意,给人舒适,却不会烫伤,也不会让人血脉贲张。
她能给予的,是看清他所有算计与铠甲后,依然允许他靠近的包容;是理解他扭曲依恋的根源后,不生厌恶的平静;是在他随时准备撤退时,并不着急挽留、却也未曾真正关闭那扇门的……存在。
就像此刻,她知道他或许正在用他的方式“处理”昨日的微妙,或许正在谋划着下一场“共同经历”来加固联系。她并不点破,也不阻止。
他来,她便见。他恭敬,她便受着。他若哪又忍不住流露出那偏执的炽热,她或许会无奈,会叹息,但也不会真的将他推开。
这样,也挺好。
没有跌宕起伏的激情,没有撕心裂肺的纠缠。有的只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了然,和一份基于彼此真实面目(哪怕那面目都有些冰冷残缺)的、奇异的陪伴。
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沈青崖懒懒应道。
进来的是茯苓,手中端着刚煎好的药膳。“殿下,该进药了。谢大人方才又递了份东西进来,是西疆那边刚到的急信,可能与信王余党试图转移的财物有关。”茯苓将药膳放在榻边几上,又呈上一枚蜡封的细竹管。
沈青崖接过竹管,捏碎蜡封,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纸笺,快速扫过。谢云归的字迹依旧力透纸背,条理清晰地将西疆某处商栈的异常资金流动、与几个已潜逃的信王府旧人可能藏匿的地点关联起来,并附上了初步的查证线索。
效率真高。昨夜才“冷却”,今日便用新的“正事”无缝衔接了。果然是他的风格。
沈青崖将纸笺搁在一旁,端起药膳,口啜饮。温热的药汁带着微苦的草本香气滑入喉间,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
“告诉谢云归,”她放下药盏,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此事我知道了。让他不必打草惊蛇,继续暗中盯着,摸清他们最终的接头人与目的。必要时……可以让他们‘顺利’转移一部分不那么要紧的东西,放长线,钓大鱼。”
“是。”茯苓应下,收拾了药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谢大人他……脸色似乎不大好,今日送东西来时,虽极力掩饰,但奴婢瞧着,眼下有些青影,怕是昨夜未曾安枕。”
沈青崖执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吧。”
茯苓退下后,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地龙偶尔发出的、轻微的毕剥声。
沈青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却半晌未翻一页。
他昨夜未安枕……是因为她那声“呃呵”吗?是在反复权衡,还是……竟也有那么一丝,不属于算计的、真实的难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深潭,很轻,却确实存在。
她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冷的秋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一室暖意。她望向府门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谢云归啊谢云归。
你要的热烈,我给不了。
我能给的,只有这暖阁般的温度,和看穿你所有把戏后,依然在这里的……默认。
你若觉得不够,若仍执着于用更多惊险的记忆来捆绑……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快消散在秋风里。
那就……随你吧。
只要别真的把彼此都烧成灰烬。
只要你还记得,偶尔也进来这暖阁,歇一歇。
她关上窗,将秋寒重新隔绝在外。走回短榻边,重新拿起那卷闲书,将自己裹进狐裘的柔软温暖里。
炉火静静燃烧。
她的心,也像这炉火,平稳,恒温,没有烈焰灼空,却足以照亮一室,抵御一季寒凉。
至于门外那团不肯熄灭的野火……
她垂眸,目光落在书页上,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究未曾完全消散。
且看它,要如何燃烧,又如何与这室内的暖意,共处这漫长而寒冷的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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