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是毫无征兆地撞进来的。
像一枚淬了冰的细针,在沈青崖正端详着谢云归今日带来的、一盆据极难养活的“绿萼素心”兰时,倏地刺穿了那片因他细致讲解养护之法而短暂维持的、温和平静的假象。
——如果此刻,她又想无情地把这一切切断呢?
这个想法如此清晰,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审视意味。仿佛她只是在评估书房里某件摆放不当的古玩,考虑是否要将其移走,换个更顺眼的位置。
“呃呵。”
一声极轻的、短促的、近乎呛咳的气音,从她喉间溢出。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叹息,倒像是被某种过于冰冷的现实骤然噎住后,身体本能的、微的痉挛。
谢云归的讲解声戛然而止。
他正微微倾身,指着那兰花叶瓣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微卷,着什么“此乃水土未服之兆,需以竹沥水缓溉之”。此刻,他僵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抬起眼,看向她。
目光相触。
沈青崖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层温润专注的薄壳,在那一声意味不明的“呃呵”下,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疑惑,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在那裂痕下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垂下了眼帘,长睫掩去所有情绪,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殿下……可是觉得此法不妥?”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方才低了些许。
妥。怎会不妥。他做事,向来力求妥帖,无可指摘。如同他这些时日呈上的每一份文书,寻来的每一册孤本,乃至此刻这盆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寻来、又详细备好养护章程的兰花。
妥帖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柔软的网。
而她方才那瞬间的念头,便是想用最锋利的剪刀,将这网,“咔嚓”一声,剪断。
这念头来得如此轻易,如此自然,甚至没激起她心中太多波澜。只有那一声不受控制的“呃呵”,泄露了这念头本身的……荒诞与寒意。
曾几何时,将他视为棋子,掌控进退,是她熟悉的游戏。后来,视他为危险的变量,是需要心应对的对手或盟友。再后来,那场暴雨与誓言之后,她默许了某种更深的纠缠,甚至开始尝试去理解那纠缠背后扭曲的根系。
可如今,当“切断”这个选项再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时,她竟觉得,这似乎……也并非难事。
就像当初决定“用”他一样容易。
这个认知,比“切断”的念头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原来,她沈青崖,骨子里终究是这般……无情。或者,是这般善于将自己从任何过于浓烈、可能失控的情感泥沼中,及时而冷酷地拔出来。这是一种生存本能,深植于她每一次在绝境中独自挺立的记忆里。
她可以欣赏他的才华,利用他的能力,甚至在某些时刻,被他那份偏执的炽热所触动。但当她意识到,这份关系可能带来的麻烦、消耗的心力、乃至对他那种沉重依赖需要承担的责任,超出了她愿意支付的代价时,“切断”的念头便会如影随形,冷静地提醒她:你有权随时抽身。
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法则吗?理性权衡,及时止损。
可为何,此刻面对着他瞬间僵硬又竭力维持平静的模样,心底那潭死水,却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刺痛?
“无妨。”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的疏淡,“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你继续。”
她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那盆兰草上。叶瓣青翠,姿态清雅,确是好物。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揣度。但他终究没再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将养护之法剩余的部分轻声完。语气依旧恭谨,只是那温润之下,似乎多了一层紧绷的薄膜。
他完,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声声清晰。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他缓缓直起身,姿态恭顺,“云归告退。”
“嗯。”沈青崖没有挽留。
他躬身,行礼,后退,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合乎礼仪,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比来时更清晰的、心翼翼的孤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沈青崖才放任自己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眼前却浮现出许多画面。
不是清江浦的生死与共,不是白苹洲的炽烈誓言。而是更琐碎、更无声的片段——
他记得她批阅文书时偏好用的那种硬度适中的紫毫。
他会在她偶尔咳嗽时,默不作声地将手边微凉的茶换成温度刚好的蜜水。
他寻来的孤本,总是她前几日不经意提过,或是她正在研究的某个冷僻方向的紧要资料。
他甚至知道她畏寒,早在秋意初显时,便“恰好”寻来了一整张品相极佳的白狐裘皮料,理由是为翰林院修史查找前朝舆服资料时“顺道”所见。
点点滴滴,无声渗透。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湿润着干涸的土地。
可这片土地的主人,却在某个瞬间,清晰地意识到:若我不再需要这场雨,或者觉得这雨水可能带来洪涝,我随时可以筑起堤坝,将其拒之门外。
这权力感如此真实,如此……冰冷。
“呃呵。”
她又轻轻地、自嘲般地,吐出了这个气音。
无情吗?或许。
但这无情,何尝不是她对自己最坚硬的保护。保护自己不再陷入年幼时那种渴望温暖却无人回应的绝望,保护自己不再经历信任交付后却被权衡舍弃的冰冷。
谢云归的爱再偏执,再炽烈,于她而言,依然是一件需要评估风险与收益的“事”。一件她此刻尚有兴趣、尚觉“值得”维系的事。可这“值得”的平,砝码始终握在她自己手里。
她可以因为今日他送来的兰花养护得宜而微微颔首,也可以因为明日朝堂上一句关于他的非议而重新权衡。
这掌控感,让她安心,也让她……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那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与任何人水乳交融的、坚硬的核。那核由无数次独自挨过的寒冷与绝望铸就,早已冰封,难以融化。
谢云归的炽热,或许能暂时温暖核外的冰层,却终究触及不到最里层的冻土。
而她,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冻土的寒冷与坚固。甚至开始觉得,保有这份随时可以“切断”的冷酷与清醒,才是她沈青崖之所以为沈青崖的根本。
至于他……
沈青崖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捧着一颗或许同样千疮百孔、却依旧固执燃烧的心而来。而她,在尝试触摸那火焰的温度后,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永远无法以同样毫无保留的炽热去回应。
她能给的,或许只是有限度的靠近,有条件的接纳,以及……随时可能收回的“允许”。
这对他公平吗?
不知道。
或许这世间的情爱,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各自的执念,与各自的劫数。
她与他,一个习惯了用掌控来抵御失去,一个习惯了用付出来验证存在。
谁又能真正拯救谁?谁又能完全填满谁生命中的那些“缺页”?
不过是两个在孤独深渊边缘行走的人,偶然看见了彼此手中摇曳的灯火,于是试探着靠近,互相借一点光,驱散片刻的寒意。
至于这灯火能亮多久,这靠近能持续几时……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盆“绿萼素心”前。兰叶亭亭,幽香暗浮。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微卷的叶尖。
触感微凉,柔韧。
或许,不必想得太远。
不必去想“永远”,也不必时刻准备着“切断”。
就这样,看着这盆他用心寻来的兰。
能活几日,便赏几日。
若哪日枯萎了,或是不想养了……
那便,不养了罢。
“呃呵。”
她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了花案。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公主府的夜,一如既往地,清寂,漫长。
而她心底那点关于“切断”的冰冷念头,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后,缓缓沉底,暂时归于寂静。
只是那潭水的温度,似乎比先前,又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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