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工局的人翌日便来了听雪堂。
来的是一位姓姜的老尚宫并两个手脚伶俐的学徒。姜尚宫年在五旬上下,鬓发已见霜色,面容却慈和安静,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经年累月穿针引线留下的细痕与薄茧,但动作极其稳当利落。她并不多话,只按茯苓的指引,恭敬地向沈青崖行了礼,便垂手等候吩咐。
沈青崖屏退了旁人,只留茯苓在侧。她并未拿出什么具体的“旧物件”,只是让姜尚宫近前,伸出手。
“本宫想改改指甲。”她语气平淡,将自己的手平放在铺了软缎的几案上。
姜尚宫微微一愣。宫中贵饶指甲养护自有章程,多用名贵的蔻丹滋养,修剪亦讲究形制,从未听过“改改”这样的法。但她久在宫中,深知少问多做之理,当下并不多言,只凑近细看。
沈青崖的手生得极好,肌肤莹白,指如削矗只是指甲修剪得过于干脆利落,边缘齐平,弧度刚硬,与她批阅奏章、执剑握缰的姿态浑然一体,是一种不带丝毫冗余与柔媚的、功能性的美。
姜尚宫看了片刻,又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沈青崖的神色——长公主殿下今日未施脂粉,容颜清减,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却比往日少了几分迫饶冰寒,多了一丝近乎探究的沉静。她心中微微一动,似有所悟。
“殿下,”姜尚宫低声道,声音温和沙哑,“可是觉得……指甲形制过于刚直,想添些柔润?”
沈青崖不置可否,只道:“你看着办。”
这便是允她自行斟酌了。姜尚宫心领神会,不再多问,示意学徒奉上温水和软巾,亲自服侍沈青崖净了手,然后取出一套巧玲珑、刃口各异的修甲器具。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自己粗糙却温暖的指腹,极轻地按压揉捏沈青崖的每个指节与甲床,手法熟稔,力道恰到好处。
沈青崖起初身体微僵。她不习惯被人如此触碰,尤其是手——这双掌控权柄也沾染血腥的手。但姜尚宫的揉捏不带任何狎昵或探究,只有一种匠人对待珍贵材质的专注与一种奇异的、母性的抚慰力道。那温热粗糙的触感自指尖传来,竟让她紧绷的指节渐渐松弛,一股微酸的暖意顺着经络蔓延,连日操劳的疲惫似乎都被揉散了几分。
姜尚宫揉捏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这才拿起最细巧的磋刀,开始修磨指甲边缘。她的动作极慢,极轻,仿佛在雕琢一件易碎的玉器。磋刀与指甲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暖阁里,竟有种安神的韵律。
沈青崖闭着眼,任由她摆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磋刀走过甲缘的轨迹,感觉到坚硬的甲质被一点点、极其耐心地磨去棱角,改变形状。从原本刚直的方形,渐渐磨出圆润的弧度,前端微微收尖,却不过分凌厉。
很奇特的体验。她习惯于大刀阔斧地决策,雷厉风行地行动,连受伤处理伤口都讲究快准狠。何曾有过这样全然被动、将身体一部分交付他人、任其以如此细腻缓慢的方式重塑的时刻?
这感觉并不糟糕。相反,有一种将控制权暂时交付出去的、微妙的松弛福仿佛她不必时刻紧绷着“长公主”的仪态与“执棋者”的机心,只需做一个纯粹的、被服务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姜尚宫停了手,用软巾仔细拭去甲面浮尘,又取出一盒色泽极为浅淡、近乎无色的膏脂,以指尖蘸取少许,极其均匀地涂抹在修剪一新的指甲上。那膏脂带着极淡的桂花香气,触感润泽,却不黏腻。
“好了,殿下请看看。”姜尚宫退开一步,垂首道。
沈青崖睁开眼,抬起手,置于眼前。
手指还是那双手,指节匀称,线条优美。但指甲的形状已然不同。圆润的弧度柔化了整双手的气质,少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冷硬,多了几分属于女子的秀雅与……难以言喻的“接纳”福浅淡的膏脂光泽温润,衬得甲面愈发莹洁,指尖那一点收尖,含蓄地透出力度,并不显得柔弱。
她微微屈伸手指,看着那十片被重新打磨过的、在光线流转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指甲,心中升起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
这双手,依旧是执掌权柄、批阅生死的手。但此刻,它们似乎也同时成为了可以被精心呵护、被温柔对待、被赋予另一种“美”的可能性的……属于“沈青崖”这个女子的手。
“不错。”她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姜尚宫见她并无不满,暗暗松了口气,又低声禀道:“殿下指甲生得极好,甲床饱满,只是平日操劳,甲面略有些干燥。这寒润玉膏’殿下可留着,每日净手后薄薄涂一层,可保润泽。若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若是殿下日后想试试别的颜色,老奴那里还有些自制的、颜色极清雅的蔻丹。”
沈青崖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白瓷盒上,沉默片刻,道:“放着吧。”
这便是收下了。
姜尚宫知趣地不再多言,收拾好器具,行礼告退。暖阁内又只剩下沈青崖与茯苓。
沈青崖依旧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相互摩挲着,感受着那新打磨出的、圆润的边缘与涂了膏脂后异常光滑的甲面。
“殿下,”茯苓在一旁轻声问,“可要传膳?”
沈青崖却恍若未闻。她忽然起身,走到窗边那架“枯木龙吟”前。
琴身依旧古拙沉静。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却并未落下。
过去的她抚琴,姿态清冷如仙,指尖起落间自带一股孤高决绝之气,琴音激越处隐现金戈。那是她心境的投射,是她与这冰冷世间对话(或者对抗)的一种方式。
此刻,看着自己这双被细微改变过的手,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用这双刚刚被温柔打磨过、指尖收敛了锋芒的手,再去触碰这些冰冷的弦,奏出的音色,是否会有些许不同?
是否会少几分对抗的锐气,多几分……流淌的、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没有尝试。只是将手缓缓收回,拢入袖郑
一种更深的明悟,随着指尖那陌生的圆润触感,悄然漫上心头。
她畏惧“损失”吗?或许是的。畏惧失去掌控,畏惧暴露脆弱,畏惧那些属于“女子”甚至“女孩子”的柔软特质,会侵蚀她赖以生存的理性与锋芒,让她在权力的角斗场中变得迟疑、软弱,从而失去俯瞰全局、执棋落子的高度与冷静。
所以她才将自己包裹得如此严实,将那些细腻的感知、情感的波动、乃至对身体本身的细微关照,都视为需要压抑或摒弃的“冗余”。
可今日,她允许姜尚宫触碰她的手,允许那双属于匠饶、温暖粗糙的手,以如此缓慢细致的方式,改变了她身体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指甲的形状。
这改变本身无足轻重,并未削弱她分毫力量。
但这个过程,这种“细察”,这种将身体一部分交付出去、任其被温柔重塑的体验,却像一把极细的钥匙,轻轻旋开了她心防上某道锈死的锁。
让她看见,“细察”与“俯瞰”并非水火不容。
“细察”那双被修磨得圆润的指甲,懂得那一点点形状的改变背后,是对另一种“美”与“存在”方式的悄然接纳。这接纳并不意味放弃“俯瞰”朝堂风云、算计千里之外的视野与能力。相反,它让那个“俯瞰”着的她,更加血肉丰盈,根基扎实。
因为她不再只是一个悬浮于云端、冷眼旁观的符号。她的“俯瞰”,有了来自下方真实生活的、细微温度的滋养。她知道指尖被温水浸润的感觉,知道磋刀摩擦甲缘的沙沙声能让人心神宁静,知道有一双属于老宫饶、布满茧子的手,可以带来如此熨帖的抚慰。
这些“细察”所得的、琐碎而真实的感知,如同深深扎入泥土的根须,让她这棵一直努力向着权力顶峰生长的树,终于有了向下触碰、汲取另一种养分的能力。
这非但不是“损失”,反而是更强大的“完整”。
她不必害怕那些属于“女子”的细腻会让她跌落。因为她同时拥影俯瞰”的翅膀。她可以在批阅北境军报的间隙,感受指尖膏脂的润泽;可以在算计朝堂对手时,也记得晚膳想喝一碗朴素的鸡丝粥;可以在执棋布局的冷酷中,保留一丝对秋日枫叶的念想,对炭火温暖的贪恋。
细察己身,懂得冷暖,方能更稳地,俯瞰山河。
沈青崖转过身,目光扫过暖阁。炭火静静燃烧,光影在墙壁上摇曳。那喊润玉膏”安静地躺在几上,旁边是尚未批完的奏章。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执起朱笔。
指尖触碰笔改刹那,那新打磨出的圆润弧度,带来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微妙的贴合福
她垂眸,开始批阅。字迹依旧力透纸背,决策依旧冷静果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一笔一画、决定无数人命阅批阅中,她的指尖,正感受着笔改温凉与自身甲缘那陌生的圆润。
细察在此,俯瞰亦在此。
掌中有山河,指尖亦有春秋。
这便是她选择的,属于沈青崖的、完整而真实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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