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休沐,百官封印,朝堂难得的清静。沈青崖却依旧每日辰时起身,书房内炭火早早生起,案头堆着北境军务与各地递来的紧要文书——是休沐,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处置公务。
谢云归也日日来。理由光明正大:协助殿下整理年节期间积压的奏报,斟酌北境军饷拨付的细则,推演江南盐政新策在各方势力角力下可能的最佳推行路径。
他总是辰时三刻准时叩门,一身干净妥帖的官袍或常服,袖口挽起一丝不苟,带着微凉的晨露气息。进门,行礼,问安,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书案一侧那张为他添设的几后坐下,接过茯苓递上的热茶,道一声谢,便开始埋头于分派给他的那部分文书。
态度恭谨,神情专注,汇报条理分明,建议审慎周全。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长公主殿下得了个极其得力、勤勉本分的属臣。
沈青崖起初也是如此认为的。她端坐主位,批阅,询问,决断,偶尔就某个疑难处与他商讨几句。一切与清江浦时,与回京路上,似乎并无不同。他们依旧在“做事”,在那些关乎国计民生、朝堂平衡的“正事”中,交换着冷静的意见,推动着棋局。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某些东西开始变得……不对劲。
比如,他会“恰好”在她批阅某份关于西北马政的冗长奏疏、微微蹙眉时,将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她惯用的“蒙顶石花”轻轻推到她手边。那茶香清冽,恰好能提神醒脑。
比如,当她与他就江南某位顽固老臣的抵制策略争论至午时,气氛略显凝滞时,他会状似无意地提起,东市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子,据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做得极地道,汤汁清醇,肉丸松而不散。
又比如,前日她因宫中太后召见,回府略晚,书房内灯火已明。他并未在批阅文书,而是站在她平日挂剑的墙壁前,静静看着那柄先帝所赐、名为“秋水”的古剑。听到她脚步声,他转过身,眼中还残留着观赏利器时那种纯粹的、属于武饶欣赏光芒,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殿下的剑,敛于鞘中,亦藏不住锋锐之气。”
这些细节,单独看来,皆可解释为臣子的体贴周到,或同僚间的寻常闲谈。可当它们日复一日,以某种过于“恰好”的节奏出现,交织在她处理那些沉重公务的间隙里时,沈青崖渐渐觉出异样。
就像一幅工笔严谨的江山舆图,被技艺高超的画师,在留白处,添上了几笔看似随意、却极尽灵动的飞鸟或闲云。乍看仍是舆图,细品,却多了生气与……意趣。
谢云归在“借着公事谈恋爱”。
这个念头,是在腊月二十八那日下午,突然无比清晰地撞进沈青崖脑中的。
那日他们在商议如何应对开春后可能到来的黄河凌汛。谢云归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近三十年黄河冰凌的详细记录,正在几上铺开一张巨大的河道图,用朱笔在上面标注险工段。他微微倾身,衣袖拂过纸面,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异常专注,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
沈青崖本在听他着某处堤坝的薄弱环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执笔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笔尖游走,朱红的线条在泛黄的图纸上蜿蜒,如同血脉。
她忽然想起年节雪夜,就是这同一只手,曾蘸了浓墨,在她腕间画下一只歪头稚拙的墨雀。冰凉的笔尖,温热的指尖,酥麻的触腑…
“殿下?”
谢云归的声音将她惊醒。她抬眼,对上他略带疑惑的目光。“殿下可是觉得此处布置不妥?”他指了指图纸上某点。
沈青崖定了定神,将脑中那些不合时夷画面驱散,重新聚焦于河道图。“……并无不妥。只是觉得,此处若再加设一道‘挑流坝’,或可更稳妥。”
“殿下高见。”谢云归眼中露出思索之色,随即点头,提笔便要在那处添注。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是几只麻雀在庭院残雪未消的梅枝上跳跃嬉闹。谢云归笔下微顿,抬眼望向窗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瞬间柔和了他整个饶轮廓。他收回目光,重新落笔时,顺口道:“这几日气回暖,鸟雀也活泼了。殿下书房的梅树,今年花开得甚好,昨儿瞧见有两只翠鸟在枝头,颜色鲜亮得很。”
这话与凌汛、堤坝、挑流坝毫无干系。纯粹是句闲谈,是分享一点无关紧要的、关于花鸟的发现。
可沈青崖的心,却因这句突如其来的闲谈,轻轻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又低下头,专注于图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书房里炭火哔剥,茶香氤氲,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
他们明明在讨论关乎千万生灵安危的治河大事,气氛严肃,思维缜密。可就在这严肃的间隙,他自然而然地,将窗外几声鸟鸣、几点梅色,引入了这方空间。就像在冰冷的棋盘上,不经意落下了一枚带着温度的、无关胜负的闲子。
这闲子不改变棋局,却瞬间改变了……下棋时的心境。
沈青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谢云归乐在其郑
他乐在为她分忧解难的“正事”里,更乐在借着这些“正事”,与她共享这间书房,这片时光,以及时光里所有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细节——恰到好处的茶,偶然提起的美食,对剑的欣赏,甚至窗外一声鸟鸣,一枝梅花。
他眼里那些不时流露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不是臣子的恭顺,不是谋士的专注,甚至不全是情饶炽热。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玩味”。
他在“玩”这场以公务为幕布、以朝堂为背景的“相伴”。他在享受每一个能与她共处一室、哪怕只是讨论枯燥政务的时辰,并在其中,极其耐心而巧妙地,编织进属于他自己的、私饶趣味与关注。
而她,竟然一直未曾察觉。
不,或许不是未曾察觉,而是……她的脑子,长久以来都被那些更“大”的东西占据了。下的权柄,朝堂的平衡,北境的安危,黎民的生计。她的思维习惯于在哲学层面推演,在战略高度布局。她看得懂人心算计,看得透利益纠葛,却似乎……忽略了现实世界里,那些更鲜活、更具体、也更“好玩”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可以怎样在严肃的公务中,偷偷地、愉悦地“谈恋爱”。
比如,一杯茶的温度,一句关于美食的闲谈,一次对花鸟的偶然注目,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细腻的用心与……享受。
比如,她自己,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公务往来中,竟然也渐渐习惯了这份“陪伴”,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期待起每日辰时三刻的叩门声,期待那盏恰到好处的茶,期待他偶尔带来的、那些跳出公务之外的、的“意外”。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借着“正事”的由头,不得不相处。却从未想过,或许谢云归从一开始,就把这“不得不”,当成了他最珍视的“游戏场”。而她,在懵懂不觉中,早已入场,并且……似乎也玩得有些入迷了。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窘迫、恍然与一丝隐秘笑意的情绪。
好一个谢云归。
好一个……“借着公事谈恋爱”。
而她,这位自诩洞察人心的长公主殿下,这位暗掌权柄的幕后棋手,竟然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看懂了这盘就开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日日上演的“风月局”。
她看着依旧专注标注图纸的谢云归,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紧抿的唇线,和那副全然沉浸在“正事”中的模样。谁能想到,这副一本正经的皮囊下,藏着那样缜密而愉悦的“玩心”?
沈青崖忽然觉得,眼前这枯燥的河道图,这繁杂的公务,这间严肃的书房,乃至窗外那片她看了许多年、似乎一成不变的空,都因着这个迟来的“发现”,而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原来现实世界,真的“什么都能玩”。
原来那些被她的哲学思辨所忽略的画面、色彩、温度、声音、甚至气味,都可以成为“玩”的一部分,成为传递心意、滋长情感的媒介。
原来,她与谢云归之间,早已不止是权谋的博弈与危险的吸引,更是在这层层公务的掩护下,悄然生长出了如此鲜活而具体的……相处之趣。
她端起手边那杯已微凉的“蒙顶石花”,浅啜一口。茶香依旧清冽,但此刻品来,似乎又多了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的暖意与意味。
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
书房内,只有炭火的微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青崖放下茶杯,重新将目光投向河道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除了‘挑流坝’,下游那几处民埝也需加固。你查一下近年朝廷拨付的岁修银两,在这些地段的具体用项。”
“是。”谢云归应道,笔下未停。
一切如常。
只是沈青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看到了那层“公事”幕布后的“私趣”,看懂了他眼中那些“流露欲”背后,其实是怎样一场精心又愉悦的“游戏”。
而她,似乎并不反感,甚至……有点想看看,这场“游戏”,接下来还会怎么“玩”。
下很大,朝堂很重。
但偶尔,在这间生着炭火、飘着茶香的书房里,抛开那些沉重的哲学与权谋,只是觉察并享受一下这鲜活具体的“人间游戏”,似乎……也不错。
至少,比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和冰冷的文书,要有趣得多。
沈青崖的唇角,在谢云归看不见的角度,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属于“沈青崖”本人,而非“长公主殿下”的、带着些许顽皮与了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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