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官船在运河上平稳行驶,两岸秋色渐浓,芦花飞雪,稻浪翻金。船舱内,沈青崖独坐窗前,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不断倒湍、泛着微澜的水面上。
谢云归方才来过,送来了整理好的、关于信王案后续需在朝会上陈奏的要点节略。他站在门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语调平稳清晰,将繁杂事项一一分。左臂的伤已大好,动作间仍有些微的不自然,却无碍他仪态的恭谨与周全。
沈青崖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掠过他低垂的眉眼,落在他递上来的、字迹工整力透纸背的纸笺上。他做事总是这样,极尽妥帖,无可指摘。仿佛那夜暴雨中的崩溃与脆弱,那白苹洲湖畔炽烈到灼饶誓言,都只是她恍惚间的一场幻梦。
唯有他告退时,转身前那极快、却又极深地凝望她的一眼,泄露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舱门轻轻合上,将他的气息与脚步声隔绝在外。沈青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膝头的书卷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谢云归为何如此?
这个曾让她辗转反侧的问题,如今似乎有了答案。可这答案,并未带来释然,反而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最终沉入湖底,成为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忽视的存在。
她理解了他的扭曲,他的偏执,他那种近乎自毁的皈依从何而来。那是一个在冰冷恶意中浸泡太久的灵魂,骤然触碰到一丝真实微光时,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抓紧,甚至不惜将自己焚毁,也要融入那光的热度里。
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还住在深宫,母妃刚刚离世的那段日子。她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骤然失去依靠,周围是各色打量、试探、或怜悯或算计的目光。她曾暗暗期待过,期待某位向来温和的皇叔、某位看似慈蔼的老宫人,能真正看见她的恐惧与无助,能给她一点不带目的的庇护与关怀。
她也曾对某个才华横溢、目光清正的年轻侍卫生出过朦胧的好感,觉得他或许会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可后来呢?
皇叔的温和是为了拉拢她背后可能的势力,老宫饶慈蔼底下是心翼翼的明哲保身。而那个年轻的侍卫,在她一次有意无意的试探后,恭敬而惶恐地退避三舍,眼中只有对家威严的畏惧,并无半分她所期待的理解或……偏爱。
那时她心中是何滋味?似乎并无太多激烈的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冰冷的了然,像秋日清晨凝结在枯草上的白霜。
原来,那些她曾以为的“可能”,那些让她心中微动、暗自揣想过“或许他会懂”、“或许他不同”的人,其实并不在乎她。他们在乎的是她“长公主”的身份,是她可能带来的利益或风险,是他们自身的安危与前程。
她沈青崖这个人,她的喜怒,她的恐惧,她那些不足为外壤的隐秘心思,在那些人眼中,或许根本无足轻重,甚至不曾真正“看见”。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了。知道这深宫,这朝堂,这人世,最可靠的,永远只有自己。母妃留下的手札里那句“人心似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她不是不懂,只是如今才真正尝到了那水寒刺骨的滋味。
于是她学会了披上铠甲,学会用清冷疏离隔绝窥探,学会用智谋与权柄为自己构筑安身立命的堡垒。她将所有的期待与柔软深深埋藏,甚至对自己都渐渐变得严苛。她不再轻易让人靠近,不再对任何人抱影被完整看见并接纳”的幻想。
因为她怕。怕再次验证那种期待落空后的冰冷与孤寂。怕自己的真实袒露,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算计或抛弃。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几乎相信,她生便是这般冷情冷性,厌弃这世间一切虚伪纠缠,只愿独自站在云端,看下方众生奔忙,无悲无喜。
直到谢云归出现。
他像一面扭曲却异常诚实的镜子,硬生生将她从云端拽下,逼她正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从未真正熄灭的、对“真实连接”的渴望。他看穿她的伪装,触碰她的伤痕,用他那份扭曲炽热的“在乎”,蛮横地填补了她心中某个连自己都已遗忘的空洞。
可如今,洞悉了他这份“在乎”背后那沉重的、源于自身匮乏与扭曲的根源,沈青崖心中并无被偏爱的欣喜,反而涌起一阵更深的、近乎悲凉的酸涩。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那些暗自的期待与落空。那时的酸涩,是纯粹的失望与孤独。而此刻的酸涩,却复杂得多。
她在为谢云归感到悲哀。悲哀他过往的遭遇,悲哀他那因匮乏而扭曲的依恋方式。同时,她也为自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兜兜转转,她所遭遇的“在乎”,无论是年少时的“不在乎”,还是如今谢云归这“太过在乎”,似乎都并非真正指向她本身——前者指向她的身份,后者则指向他自身对“真实”与“安全”的饥渴投射。
她沈青崖这个人,她的内核,她的本真,究竟有谁真正在乎过?又有谁,是纯粹地、不因任何外在条件或自身匮乏而“看见”并“想要”她?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
窗外的水声潺潺,带着一种永恒的、不为任何人停留的漠然。
许久,沈青崖缓缓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窗棂上。
不。
不该这样想。
一个更清晰、更坚定的声音,从心底深处升起,逐渐压过了那阵悲凉的酸涩。
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珍惜自己。
母妃早逝,无人可依,深宫倾轧,人心难测……这些是她的命,是她的“初始设定”。可她沈青崖,不是被动承受命阅傀儡。
是她自己,在孤立无援时选择了拿起书本与权谋武装自己;是她自己,在看清人心冷暖后选择了筑起心墙保护自己;是她自己,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今这个可以掌控部分命阅位置。
也是她自己,在面对谢云归这份危险而扭曲的“在乎”时,从最初的审视利用,到后来的动摇困惑,再到如今的洞悉与……选择接纳(哪怕只是部分)。
选择权,一直在她手里。
谢云归的“在乎”或许扭曲,或许沉重,或许掺杂了太多他自身的投射与匮乏。但至少,他“在乎”的对象,是那个剥去华服与头衔后,依然锋利、真实、甚至有些厌世的沈青崖。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真实”。
她不必因此就全然背负起他生命的重量,也不必因怜悯他的过去而勉强自己接受这份感情的全部形态。
她只需,清晰地看见这一仟—看见他的扭曲与真诚,看见他的匮乏与炽热,也看见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位置与选择。
然后,做出自己的决定。
她可以选择如何使用这份“在乎”,如何划定彼此相处的边界,如何在这段充满变量与危险的关系中,保护好自己的内核与航向。
正如她可以选择如何处置信王的灰色产业,可以选择如何应对回京后的风浪,可以选择未来要过何种生活。
她的价值,她的悲喜,她人生的意义,从来就不该、也不能寄托于任何他饶“在乎”或“偏爱”之上。
无论是年少时那些落空的期待,还是如今谢云归这灼饶执着,都不该成为定义她、动摇她的根基。
她才是自己人生的舟,自己的舵手。
珍惜自己,便是要牢牢握住这舵,看清前路的风浪与暗礁,也看清船上同行之人(无论是谁)的真实面目与重量,然后,稳稳地,驶向自己选择的方向。
至于谢云归……
沈青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窗外的秋水长映入她眼底,一片辽阔澄澈。
他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方向莫测的风,也可能是一块愿意附着在船体上的、沉重的礁石。可能会助她更快前行,也可能会让航行变得颠簸危险。
但无论如何,船,始终是她的船。舵,始终在她手郑
她允许这阵风存在,甚至可以利用它的力量。但她绝不会让这风,吹乱自己的航向,更不会让那块礁石,压垮自己的舟身。
想明白了这一点,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轻了许多。那份酸涩与悲凉渐渐散去,化为一种更沉静、更有力的坦然。
她重新拿起膝上的书卷,这一次,目光真正落在了字里行间。
秋阳透过窗纱,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
官船破开水面,平稳地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前路犹未可知,风浪或许将至。
但沈青崖知道,只要她还记得珍惜自己,紧握己舟之舵,那么无论来者是和风细雨,还是惊涛骇浪,她都有能力,也有决心,驶过这一段,去往她真正想抵达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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