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夜,比锦云园的喧嚣更显幽深静寂。
车马驶入院内,门扉在身后沉重合拢,将西境寒凉的夜风与远处隐约的笙歌彻底隔绝。茯苓提着灯笼迎上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谢云归身上那片醒目的酒渍,却被沈青崖以眼神止住。
“备热水,送至赫连公子房郑”沈青崖吩咐,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情绪,“再取一套干净寝衣。”
茯苓应声退下。
廊下只余两人。灯笼晕黄的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光圈,将谢云归身上那片深色酒渍映得愈发狼狈,也愈发……真实。他站在那里,卸去了“赫连灞在人前的浮夸张扬,也未刻意摆出谢云归式的恭谨沉静,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染污的袍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倦怠的沉默。
方才马车里那句“可惜了”和“物有所值”的对话,似乎还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带着酒气与未尽的余音。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转身朝自己居住的主院走去。
“随我来。”她丢下三个字,没有回头。
谢云归微微一怔,抬眸看着她在灯笼光影中显得格外纤细却笔直的背影,停顿了一瞬,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不是去客房的方向,而是径直穿过月洞门,走向她日常起居的“澄心堂”。此处是质子府中最宽敞雅致的一处院落,她平日在此处理文书,召见属臣,却也有一间布置得清雅舒适的寝居。
茯苓已指挥着丫鬟将热水与干净衣物备好,放在寝居外间的屏风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西境秋夜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她的清冷梅香。内室的珠帘半卷,隐约可见其后简洁的床榻与书案。外间则设着一张贵妃榻,一张几,几上摆着未下完的残局,和一册翻到一半的书。
沈青崖在贵妃榻上坐下,指了指屏风后的方向:“去擦洗一下,换身衣服。酒气熏人。”
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命令式的疏离,可这话里的内容,却已远超出主君对臣属、乃至对“合作伙伴”的寻常关怀范畴。
谢云归站在屏风旁,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低声道:“殿下,这……于礼不合。云归去客房……”
“此处安静。”沈青崖打断他,目光终于从残局上抬起,落在他脸上。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着两点微光,那光芒既不冰冷,也不热烈,却有种洞彻的平静。“你身上有伤,又淋了酒,西境夜间寒气重,莫要折腾。”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解释的意味:“客房那边,炭火未必足。”
理由充分,合乎情理,甚至可以是体恤下属。
可谢云归心知肚明,这绝非她行事常理。长公主殿下何曾理会过臣属住处炭火是否充足这等微末事?更遑论将一个外男,且是身负秘密、关系复杂的“外谋,深夜引入自己寝居的外间盥洗更衣。
她在……允许他靠近。
以一种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界定的方式,允许他踏入她更私密的领地。
这个认知,比方才挡酒时本能的反应,更让他心头剧震,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冰封的心湖下缓缓涌动。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有惊诧,有探询,有一丝被压抑的悸动,最终都化作一片沉静如水的幽深。
“是。多谢殿下。”他低声应道,转身绕到屏风后。
很快,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水声。
沈青崖依旧坐在贵妃榻上,目光重新落回那盘残局上,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听着屏风后规律而克制的水声,鼻尖除了梅香,渐渐也萦绕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温热水汽与皂角的干净味道。那气息并不霸道,却因存在于这间她极为私密的空间里,而显得格外清晰,不容忽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决定,或许有些……冲动。
不是算计,不是权衡,甚至不是出于对“工具”的爱惜。
只是……看着他那身狼狈的红袍,看着他在马车里那片刻沉默的倦怠,想到西境寒夜,想到他身上未愈的旧伤新痕,便自然而然地,了那句话。
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清理休整,而非去那冷清的客房。
这种“自然而然”,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片刻,换上干净素白寝衣的谢云归走了出来。
那身寝衣是茯苓按沈青崖吩咐找来的,并非他自己的衣物,略有些宽松,却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清瘦。墨黑的长发未全干,带着湿意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柔和了白日里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洗去了酒渍与浮尘,也洗去了“赫连灞那层华丽的油彩,此刻的他,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却透出一股洗净铅华后的、近乎纯净的俊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走到离贵妃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只是垂手而立,等待着她的下一个指令。姿态依旧是恭谨的,可那身居家的寝衣,和微湿的散发,却将这份恭谨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密福
沈青崖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她的视线很平静,不带任何狎昵,却因这份平静而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在检视一件刚刚清理完毕的、属于自己的器物。
谢云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却依旧保持着站姿,任由她的目光逡巡。
“左臂的伤,可还疼?”沈青崖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云归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答道:“已无大碍,只是阴雨偶有酸胀。”
“过来。”沈青崖放下手中的棋子,朝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谢云归依言上前,在她指定的、离贵妃榻不远的绣墩上坐下。这个距离,比方才近了许多,近得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梅香,能看见她长睫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间轻微的、带着药香的温热气息。
沈青崖伸出手。
谢云归呼吸一滞。
她的手,纤长白皙,指尖圆润,带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却依旧美得惊心。此刻,这只手并未触碰他,只是悬在他左臂上方,指尖微动,似在感应什么。
“气血仍有淤滞。”她收回手,语气平淡,“紫玉留下的药,可还在用?”
“每日都在用。”谢云归低声道,目光落在她收回的手上,喉间有些发干。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没再话,只是重新靠回贵妃榻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倦极了。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谢云归坐在绣墩上,看着近在咫尺、仿佛闭目养神的沈青崖。她今日未施粉黛,容颜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唇色也淡,却无损那份清绝的美丽。此刻她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安静地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着,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美。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想触碰她微蹙的眉心,想抚平她眉宇间的倦色,想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身上的温度,驱散她似乎从骨子里透出的那丝寒意。
但他不敢。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坐着,贪婪地、心翼翼地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惊扰了这份她难得给予的、近乎奢侈的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如同梦呓:
“谢云归。”
“臣在。”他立刻应道。
“西境这盘棋,你觉得,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她问,眼睛依旧闭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云归的心却提了起来。他知道,这绝非随口一问。她是在考量,也是在……与他商议。
他沉吟片刻,整理思绪,压低声音,缓缓道:“白家与大月国勾连已深,今夜婚礼便是明证。但周显仁态度暧昧,西境旧族各怀心思。眼下不宜打草惊蛇。当以静制动,暗中切断白家与境外联络的关键渠道,同时分化周家与旧族联盟。待其内部生乱,再伺机而动。”
思路清晰,手段老辣,与她所想不谋而合。
沈青崖“嗯”了一声,表示赞许,却并未睁眼,只是继续道:“大月国那位祭司……身份恐怕不简单。他身边那些侍者,训练有素,非寻常庙宇之人。”
“殿下明鉴。云归已令‘赫连家’的眼线,设法探查其来历。大月国近年内斗不休,这位祭司突然出现在西境,绝非偶然。”
“还有白琬。”沈青崖的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即将沉入睡眠,“她今日……似乎并不开心。”
谢云归微微一愣,仔细回想礼台上新娘的模样。美则美矣,但那份美艳之下,眼神似乎的确有些空洞,笑容也略显僵硬。
“殿下观察入微。”他低声道,“白家以女求荣,嫁与周子敬这等纨绔,白姐心中想必……亦有苦楚。”
“嗯……”沈青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谢云归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果然,那清浅的呼吸声规律而安稳,长睫也不再颤动。
她竟就这样,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在他心头掀起了滔巨浪。
信任。毫无保留的信任。
比任何言语的表白,任何身体的靠近,都更直击灵魂。
他僵坐在绣墩上,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痴痴地望着她沉睡的容颜。灯火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份平日里的清冷与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令人心折的宁静与美丽。
仿佛冰封千年的雪原,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最柔软温润的土壤。
他想,他愿意用一切,守护这片融化的冰原。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哪怕永不能真正踏入。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子时。
谢云归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极其缓慢、极其心地站起身。他走到榻边,取过一旁叠放的薄毯,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缓缓盖在她身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在空中与她垂落的发丝轻轻擦过,那触感微凉柔滑,让他心头一颤。
他蹲下身,就着这个高度,仰头望着她沉睡的脸,目光描摹过她每一寸眉眼。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极轻、极郑重地:
“殿下,好梦。”
完,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吹熄了内室多余的烛火,只留下榻边一盏的、光线柔和的夜灯。
他退出内室,轻轻合上珠帘。
在外间的贵妃榻上,和衣躺下。
枕畔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清冷的梅香。
他闭上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这一夜,西境寒凉。
质子府澄心堂内,炭火温暖,梅香清冽。
一个在疲惫与信任中沉沉睡去,褪去了所有坚冰。
一个在守护与悸动中静静守候,心中烈焰灼灼,却温柔似水。
融冰之夜,无声更漏。
而某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流淌成河,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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