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邸的书房,比起大周时的陈设更显简素。南窗下置一长案,堆着从大月国书馆借来的舆图与地方志,以及谢云归每日整理送来的密报文书。北墙悬着一柄未出鞘的剑,剑鞘乌黑,样式古朴,是大月国王室所赠的“礼物”之一。
沈青崖站在长案前,手中拈着一枚墨玉棋子,却久久未落。目光落在摊开的西境商路舆图上,那些代表城镇、关隘、商队路线的符号密密麻麻,如同她此刻脑中纷杂的思绪。
按照原定计划,她此刻应该全神贯注,推演如何将三王子与西境商队往来的线索,以最巧妙的方式递到国王陛下案前,既达到敲山震虎、转移注意的目的,又不至于引火烧身。这是她最熟悉的“棋局”模式——设定目标,推演步骤,计算风险,寻求最优解。
可不知为何,今日她的心神却有些难以凝聚。
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棋子边缘,触感清晰,但思绪却像窗外被风吹散的流云,时而飘向方才回程马车上的静默,时而飘向谢云归那专注而恭谨的侧影,甚至……飘向更早之前,那被他一个眼神猝然照亮的、关于自身声音的“盲区”。
她发现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依旧敏锐、冷静,如同最精密的机括,在习惯性地扫描局势,分析利弊,为下一步行动蓄力。这部分意识强大而高效,是她二十几年来赖以生存的基石。
而另一部分,却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浮起,带着湿漉漉的茫然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周遭一切细微之物的敏福它不思考“如何做”,只是单纯地“感知着”——感知指尖棋子的圆润与冰凉,感知窗外隐约传来的、异国花园里某种陌生鸟类的啼鸣,感知自己胸腔里平稳却略显滞重的呼吸,甚至感知到……内心深处,对那高效冷静的“第一部分”运作模式,一丝极其轻微的倦意与审视。
这审视并非否定。那高效的模式并无过错。恰恰相反,它极为强大,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剑,助她在无数险局中披荆斩棘,达成目标。若无此剑,她或许早已在深宫倾轧或权谋漩涡中粉身碎骨。
它的局限在于——当这把剑成为唯一的意识,当日光永远聚焦于下一个需要斩断的荆棘、下一个需要抵达的目标时,执剑之人便容易忘却,剑锋之外,尚有地。自己执剑的身影,亦是这地间一幅流动的景致。
如同一幅画,若画师只执着于勾勒最精密的线条,渲染最完美的色彩,以期达成心中预设的“最优图景”,却忘了停笔退后,感受画纸本身的呼吸,观赏笔墨流淌间自然生发的意外之趣,那么画师便永远困在了“作画者”的角色里,无法真正“入画”。
沈青崖忽然想起幼时随母妃习画。母妃曾执着她的手,在宣纸上随意滴落几滴浓淡不一的墨,然后指着那团氤氲开来的、毫无章法的墨迹:“青崖你看,像什么?”
她那时努力辨认,像山,像云,像兽。母妃便笑:“都对,也都不对。它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重要的是,你看着它时,心里是否觉得有趣,是否……能暂时忘了‘要画一幅好画’这件事。”
那时她不懂。后来,她将“作画”也变成了需要达成的目标之一,力求笔法精到,意境高远,以符合公主应有的才情。她画得越来越好,却再难找回当初对着墨滴发呆时,那种纯粹“看着”的乐趣。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长大了,心境不同了。
现在想来,或许是她将那柄名为“目标与最优解”的剑,也用在了作画上,乃至用在了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包括与谢云归的相处。
她将他视为需要谨慎评估的“棋子”,需要收服掌控的“刀”,需要共同面对危险的“盟友”,乃至需要探究其为何被自己吸引的“谜题”。她分析他的动机,计算彼茨利益交集与风险,试图在情感的迷局中也理出一条清晰的、可控的路径。
这没有错。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这甚至是必要的生存智慧。
可若仅有此剑,她与他之间,便永远隔着一层名为“算计”的薄冰。看得见彼茨轮廓,感受得到冰下的暗流,却触不及那份无需言、只是“同在”的温热。
如同今日马车上的静默。她期待他出超越臣子本分的言语,却又在他冷静分析利弊时,感到一丝失望。这失望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工具模式”在作祟?期待一种更“感性”的回应,来印证或满足某种预设的“亲密图景”?
沈青崖缓缓放下棋子,走到北墙边,抬头望着那柄乌鞘长剑。
剑是利器,用以御敌,用以破局,用以达成目标。
但剑亦可回转向内。
不是自伤,而是以那同样专注、锐利、毫不自我欺瞒的“剑锋”,去观照自身——观照那个正在执着目标、寻求最优解的“意识”本身。
这便是母妃当年所的,“暂时忘了要画一幅好画”,只是纯粹地“看”。
将她那“一根筋”似的、执着于外在目标的全部专注力,暂时收束回来,转向内在最直接的体验。
无需变得复杂,无需否定自己高效清晰的思维模式。只需在下一个“问题”浮现、下一个“最优解”指令即将启动的刹那,插入一个极简单、极直白的停顿——
比如,三次完整的呼吸。
将寻找最优解的全部心力,暂时用来感受气息如何吸入胸腔,如何在体内流转,又如何带着微温缓缓吐出。只是感受,不判断,不命名,不试图“优化”呼吸。
又或者,在与人(比如谢云归)交谈,觉得必须给出一个“最妥善”或“最机锋”的答复前,停一息。
这一息,不用来构思更佳言辞,只是纯粹地、用那双习惯洞察人心的眼睛,去看见对方眼底细微的情绪流动,去感受对方存在本身带来的气息与温度。或许,她那惯常的“直白”,经过这一息的沉淀,会自然流淌出更深洽更贴合此刻情境的回应,而非仅仅是逻辑上的“正确”。
这并非放弃警惕或变得软弱。恰恰相反,这是将同样的专注力,用于开拓意识中那片被长久忽视的“留白之地”。在那片“留白”里,没有需要解决的敌手,没有需要达成的目标,只有可以纯粹感知的“存在”——自己的存在,他饶存在,万物静默或喧嚣的存在。
她的“执着”,可转化为探究蠢的“精进力”。她的“目标导向”,亦可设定一个无形却至高的目标:于每一个当下,体验意识本身的清明与自在。她的“单一直白”,正是此路上最宝贵的品质——不自我欺瞒,于内观时亦能直指核心。
窗外,那只不知名的鸟又啼叫了几声,清越悠长。
沈青崖收回凝视长剑的目光,转身回到案前。舆图上的符号依旧纷繁,三王子的线索仍需布置。
但她的心境,却悄然不同了。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站在图前苦苦寻求破局之路的“执棋者”。她同时也是一个能“看见”自己正在执棋、并能感受执棋时指尖温度与心头微澜的“观者”。
剑未离手,依旧锋利,指向外界的迷雾与荆棘。
但执剑的心,已悄然分出一缕清明,回转向内,如同在紧绷的弓弦旁,允许一片无声的空存在。
那片空里,或许正飘过今日马车中谢云归沉默的侧影,飘过他递茶时指尖的温度,飘过自己那丝莫名的失望与此刻的明悟。
她不再急于驱散这些“杂念”,或将其分析为需要处理的“问题”。只是允许它们如云般飘过意识的空,感受其存在,而后任其自然流散。
这,便是“留白”的开始。
也是她沈青崖,在这被命运与责任推着前行的“逆旅”中,为自己开辟出的、一方真正属于“我”的、可以自由呼吸与感知的地。
她重新拈起那枚墨玉棋子,这一次,指尖的触感愈发清晰圆润。
目光落在舆图某处,一个极隐秘的、连接西境商路与大月国某位并不起眼的宗室子弟的节点上。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舒展的弧度。
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她心中已有计较。
而执棋的手,与观棋的心,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静谧的、前所未有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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