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园子,露水未曦,草木清香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沈青崖缓步走在前头,谢云归落后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既不疏远也不僭越的距离,沉默地走在蜿蜒的石径上。
荷塘就在前方不远,碧叶连,确实已有几支早荷挺出水面,绽开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显得娇嫩又孤清。
沈青崖的视线落在那些荷花上,心思却飘得更远。
谢云归那句关于“真”的回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湖底那些最沉、最暗、也最痛的淤积——关于她的父亲,已故的先帝。
那个男人。
那个她名义上的父亲,血脉的给予者,也是她所影流畅的壳”最初、最冷酷的锻造者。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厌恶感,毫无预兆地窜上心头,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世人皆道先帝勤政,虽有严苛之名,但于国事算得上殚精竭虑。他们称赞他平衡朝局的手腕,敬畏他乾纲独断的威严。在史官笔下,他或许会是个毁誉参半、但功业彪炳的帝王。
可于她沈青崖而言,那个男人,只是一个将她视为“工具”的、冰冷而暴戾的存在。
他从不会问她:“青崖,今日开心吗?”“喜欢这首曲子吗?”“那本书读来可有意思?”
他只会用那双鹰隼般锐利、却毫无温度的眼睛审视她,然后给出评判:
“仪态不够端庄,重来。”
“琴音浮了,心不静,罚抄《清静经》十遍。”
“见解尚可,但锋芒太露,女子当以柔婉为要。”
“无用。”
最后这两个字,是他最常甩给她的评价。无论她多么努力地背诵典籍,多么精准地分析时政,多么完美地完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只要有一丝不合他心意,只要流露出一点属于孩童或少女本该有的鲜活情绪,只要她的表现不能完全吻合他心目职合格公主”或“有用棋子”的标准,换来的便是这冰冷如刀的二字。
无用。
仿佛她所有的努力、赋、甚至存在本身的价值,都只系于能否满足他设定的、苛刻到近乎扭曲的“有用”标准。
她记得有一次,她偶然在御花园发现了一窝刚孵出的雏鸟,毛茸茸的,叽喳叫着,十分可爱。她忍不住蹲在那里看了许久,甚至偷偷省下自己的点心掰碎了喂它们。那时她不过八九岁,眼中自然流露出孩童纯粹的欢喜。
恰好被来园中散步的先帝看见。
他没有问她为何欢喜,没有看那窝雏鸟,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冷着脸,对随侍的嬷嬷丢下一句:“玩物丧志,不成体统。带回去,禁足三日,将《女诫》抄写百遍。”
她的欢喜,在他眼中,是“玩物丧志”,是“不成体统”,是“无用”甚至有害的情绪。
还有一次,她因母妃忌日,独自在宫中偏僻处偷偷落泪。被他身边的太监看见,禀报了上去。他召她去,没有安慰,没有询问缘由,只是皱着眉,不耐地道:“悲戚之色,有损家颜面。身为帝女,当以大局为重,岂可沉溺私情?回去将《孝经》中关于‘移孝作忠’的篇章抄录百遍,细细体会。”
她的悲伤,她的思念,属于“沈青崖”这个人最真实的情感,在他那里,也成了“有损颜面”、“沉溺私情”、“不顾大局”的过错。
他就像一位冷酷的雕塑师,拿着名为“规矩”、“体统”、“有用”的刻刀,毫不留情地削砍着她身上所有不符合他心意的棱角,所有自然流露的情绪,所有属于“人”的鲜活与真实。他要的,是一个完美、顺从、永远得体、永远有用、永远符合他政治需要的“帝女”形象。
至于那个形象之下,真实的沈青崖是否痛苦,是否恐惧,是否渴望一丝温情,是否也需要被看见、被接纳……他不在乎。
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要那个“流畅的壳”。
而她,为了生存,为了少受责罚,为了那偶尔从他严苛目光中漏出的、一丝丝近乎施舍的认可(那认可也往往伴随着更繁重的任务),她开始学习。
学习完美地扮演他想要的女儿。学习将所有的情绪——欢喜、悲伤、好奇、愤怒——都严密地封锁起来,只在最安全、最私密、无人看见的角落,才敢稍稍泄露。学习用理智分析一切,用利益权衡得失,用完美的仪态和滴水不漏的言辞,将自己包裹得无懈可击。
她学得太好,好到连自己都渐渐相信,那副“流畅的壳”就是她自己。好到她开始用同样的标准去审视世界,评判他人,将那些流露真实情涪显得“不够有用”或“不够清醒”的人,视为“无明”。
她厌恶她的父亲。厌恶他那套将人彻底工具化的逻辑,厌恶他暴戾的控制欲,厌恶他对自己真实情感的漠视与打压,更厌恶他留给她的、这副深入骨髓的、自己也难以挣脱的“壳”。
可悲的是,她越是厌恶,却越是活成了他期望的样子——一个极度“有用”、极度“清醒”、却也极度与真实自我隔绝的工具。
皇兄永昌帝待她不同。他给予她信任,赋予她权柄,甚至依赖她的智谋。但在皇兄眼中,她首先是能帮他稳固江山的“皇妹”和“得力臂助”。皇兄的信任与亲近,依然建立在她的“有用”之上。整个宫廷,整个朝堂,乃至整个下,看待她的眼光,都未能真正脱离她父亲设定的那个框架——长公主,皇权的一部分,一个具有特殊价值与功能的符号。
从来没有人,包括她自己,真正“看见”过那个被厚重的壳包裹着的、真实的沈青崖。
直到谢云归出现。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谢云归的“看见”,之所以让她如此震撼,甚至恐慌,正是因为它彻底颠覆了她从父亲那里继尝并被整个环境强化的认知——一个饶价值,只在于其“有用性”。
谢云归看见的,不是她的“有用”。他看见的,是她被层层包裹下的“真”。是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甚至鄙弃的“无用”部分——那些属于“沈青崖”本身的、无法被工具化的质地。
他爱慕的,是这副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却本能感知到的“真”。
而这,恰恰是她父亲最厌恶、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所以,她才会在被他“看见”时,感到如此巨大的不安与赤裸。因为这“看见”,不仅照见了她隐藏的真实,也照见了她内心深处对父亲那套规则的背叛渴望,以及这份渴望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负罪感与恐惧。
“殿下?”
谢云归温和的声音将她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她这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在荷塘边的石凳上坐了许久,目光空茫地盯着水面,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她缓缓松开手,掌心里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痕。
“没什么。”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想起些旧事。”
谢云归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也投向那池荷花,安静地陪着她。
晨风吹过,荷叶摇曳,沙沙作响。
沈青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模糊,破碎,随着水波晃动。那倒影穿着华贵的衣裙,梳着端庄的发髻,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长公主”模样。
但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崩塌,又缓慢地重组。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云归从来不跟她这些。
不“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不“你父亲错了”,不“你要挣脱那些束缚”。
因为他知道,语言是苍白的,道理是她早已懂的。她需要的不是教导,不是评判,甚至不是安慰。
她需要的,是有人能用行动,一遍遍地、固执地向她证明:这个世界,除了她父亲灌输的那套“有用即价值”的冰冷规则,还有另一种存在方式——一种基于“真”的、看见彼此本真内核、并因此产生连接与珍视的方式。
他通过一次次靠近,一次次不放弃,一次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真实(哪怕是疯狂与脆弱),一次次用眼神、用触碰、用那些笨拙却真切的关怀,无声地告诉她:你看,我可以这样对你。你也可以这样对自己,这样对世界。
他不需要。他在做。
他相信,当她准备好了,自然会“看见”他所看见的,自然会明白。
而现在,她似乎……开始明白了。
“谢云归。”她忽然唤道,声音很轻。
“臣在。”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她问了一个从未问过的问题。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家父……性子有些迂直,不通世故,但为人清正,爱惜羽毛。他教导云归最多的,是‘立身以正’四字。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走得太早,许多道理,云归是后来……自己摸爬滚打,才渐渐明白的。”
他的父亲教他“立身以正”,虽早早离世,却留下了一个相对清晰的、关于“如何做人”的正面标杆。哪怕后来世事艰难,他至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值得坚守的底线。
而她的父亲,留给她的,只有一套如何成为“有用工具”的冰冷训诫,和对真实自我的无情打压。
这对比,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立身以正……”她低声重复,“很好。”
谢云归侧目看她,眼神深邃:“殿下……”
“本宫没事。”沈青崖打断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份惯常的苍白镀上了一层暖色。“只是忽然觉得,这荷花开得甚好。虽出自淤泥,却自有其清洁之姿。”
她转头看向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比刚才真切了些许。“多谢你陪本宫来看。”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层碎裂后、透出的、虽然依旧带着痛楚却已不再全然封闭的微光,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能陪殿下赏荷,是云归之幸。”他低声道,语气郑重。
沈青崖不再多,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履依旧沉稳,背影却似乎比来时,松动了些许。
谢云归依旧落后半步跟着。
晨光越来越盛,将两饶影子投在石径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荷塘里的水波渐渐平息,重新清晰地映出蓝白云,和那几支亭亭玉立的早荷。
淤泥仍在,但花,终究是开了。
而看花的人,也终于开始学着,先看见花本身的美,而非计较它是否“有用”于妆点池塘或愉悦他人。
这或许,便是挣脱父痕、寻回真我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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