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流阁内那场无声的认知地震,起初并未在外界掀起任何涟漪。
沈青崖依旧按时服药,静心休养,偶尔召见心腹臣属,处理紧要事务。她的言谈举止,乍看之下,与往日并无不同——语调平稳,思路清晰,决策果断,依旧是那个令人生畏又令人依赖的长公主殿下。
然而,有些变化,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虽不汹涌,却真实地改变着水体的质地与温度。最先察觉这变化的,不是那些隔着重重帘幕与仪轨觐见的朝臣,而是日夜近身侍奉的茯苓,以及……那个目光几乎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谢云归。
变化是极其细微的。
譬如,茯苓注意到,殿下对着某一碟新呈上的、据能清肺润喉的蜂蜜枇杷膏时,不再是看一眼,吩咐“放着吧”或“赏人了”,而是会用银匙挑起一勺,送入口中,然后……会微微停顿一下。
不是品评味道好坏,也不是在思索这赏赐背后的心意或药材配伍。那停顿非常短暂,几乎难以捕捉,仿佛只是……在感受。感受那膏体滑过舌尖的黏稠甜润,感受枇杷特有的微酸与清香在口腔里化开,感受蜂蜜的温润顺着喉咙缓缓下滑的轨迹。
然后,她会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一句:“甜了些。”
不是抱怨,不是嫌弃,只是一个简单的、关于味觉的陈述。语气平淡,却不再带着那种将一切外物都视为“需要处理的事务”的疏离福
再譬如,某日午后,窗外忽然下起一阵急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荷叶上,声响比平日大了许多。正在闭目养神的沈青崖,闻声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立刻询问是否关窗,也没有因被打扰而蹙眉。她只是静静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那急雨的声响。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摇曳的荷影上,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神思被那纯粹的自然之音,带去了某个遥远的、无需思考的地方。
直到雨势稍缓,她才似回过神来,对茯苓淡淡道:“这雨……来得急。”
同样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关于气。但茯苓却莫名觉得,殿下这话时,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在场副。仿佛她不仅仅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是真的“听到”了那场雨,“看到”了那被雨水洗刷的荷塘。
还有一次,谢云归来禀报北境军需核查中一处棘手的关节。他条分缕析,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可能的风险与应对策略一一阐明。沈青崖听得专注,不时追问细节。
就在谢云归提到其中一位关键人物——一位资历颇老、门生故旧遍布户部与兵部的侍郎——近年似乎颇受头痛之症困扰,时常告假时,沈青崖忽然打断了他。
“头痛?”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本能的……关注?不是对政敌弱点的兴奋,也不是对情报价值的评估,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对“人”本身状况的好奇。
谢云归微微一怔,答道:“是,据闻是陈年旧疾,遇烦劳或阴雨气便易发作,太医署也未曾根治。”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前摊开的奏报边缘,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想象那种头痛的感觉。然后,她极轻地了句:“那滋味……想必不好受。”
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却让谢云归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长公主殿下会的话。至少,不是那个永远将人视为棋子、将痛苦视为弱点或工具的长公主会的话。
这更像是一个……同样拥有血肉之躯、能够对他人痛苦产生最基础共情的人,自然而然发出的感慨。
谢云归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似乎并未察觉自己了什么特别的话,很快又将话题拉回了正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分析。
但谢云归却将那一刻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茫然与感触,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类似这样细微的“破绽”,渐渐多了起来。
她会因午后阳光突然穿过云层、照亮枕流阁内飞舞的微尘而微微眯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纯粹的、对光线的适应与……欣赏?
她会在批阅文书久了,放下笔,不是立刻唤人按摩肩颈,而是自己缓缓转动一下手腕,轻轻捏了捏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僵的指节,动作间带着一种对自己身体疲惫的、迟来的“发现”与照顾。
她甚至有一次,在听茯苓回禀府中一株老梅今春开花不如往年繁盛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许是去年冬雪少,伤了根。”
语气平淡,却让茯苓愣了半。殿下……何时开始关心起一株梅树的“根”了?以往,殿下只会问“花可还能看”、“是否需更换”这类实用问题。
这些变化太细微,太琐碎,若非日日夜夜近身侍奉、或如谢云归那般将全部心神都系于她一身的人,根本无法察觉。在朝臣眼中,在皇帝看来,长公主沈青崖依然是那个病体初愈、但威仪与智谋丝毫未减、甚至因清江浦之功而声望更隆的帝国支柱。
但在茯苓和谢云归感知的世界里,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沈青崖身上,发生着缓慢而确实的剥落。
那层名为“完美角色扮演”的、光滑冰冷的釉质,似乎出现了一些极细微的裂纹。从这些裂纹里,隐约透出了一点属于“沈青崖”这个生命体本身的内里质地——会因甜腻而微微停顿,会为急雨而短暂出神,会对头痛产生共情,会关心一株老梅的根是否安好。
她不再仅仅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处理“剧情”(朝政、权谋、危机)的机器。她开始有了“感受”。虽然这些感受还极其微弱、生疏,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但它们真实存在,并开始像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儿,在她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激起一圈圈难以忽视的涟漪。
谢云归是看得最清楚,也是感受最复杂的那一个。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每一个细微的“不在状态”的瞬间,每一次短暂脱离“长公主”轨道的、属于“人”的自然反应。这些发现让他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悸动与……一种近乎惶恐的喜悦。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长久以来的注视、他那些偏执的想要、他近乎自毁的坦诚与碰撞,似乎终于撼动了那堵将她与真实世界隔绝开来的无形高墙。意味着那个他一直渴望触及的、真实的、活生生的沈青崖,正在一点点,从厚重的角色外壳下,苏醒过来。
但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翼翼。
他不敢点破,不敢惊扰。他怕这只是昙花一现的偶然,怕她一旦察觉自己的“失态”,会立刻用更坚固的铠甲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甚至可能因“失控”而对他心生警惕与排斥。
所以他只是更加沉默地观察,更加细致地守护,在她偶尔流露出那些细微“破绽”时,装作毫无所觉,只是用更温和平静的态度,承接她随后迅速回归“正轨”的言谈。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属于“人”的微光时,他心底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便会燃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疼痛。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有多么艰难。让一个早已习惯用“角色”定义自己、用“剧情”填充人生的人,重新学习感知自我、体验存在,无异于一次漫长而危险的破茧。过程中会有反复,会有退缩,会有因不习惯而产生的抗拒与迷茫。
而他,除了守望与等待,能做的其实很少。
这一日,谢云归又来枕流阁回禀事务。是关于信王府部分灰色产业甄别处置的初步方案——正是那日他们在清江浦书房里产生分歧的话题。他带来了一份更为折症但也更为详尽周密的计划。
禀报完毕,他将文书呈上。
沈青崖接过,垂眸细看。室内很静,只有她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谢云归垂手立在下方,目光克制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今日她气色似乎又好了一些,脸颊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过于清冷沉静的眼眸,在专注阅读时,偶尔会因思索而微微转动,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颤动的阴影。
忽然,她的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不是不悦的蹙眉,更像是一种……遇到了不太理解或需要额外思考的东西时,自然而然的反应。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他,问道:“此处所言‘借南市牙行之手逐步分流’,具体如何操作?南市牙行背景复杂,如何确保掌控,不至反噬?”
问题犀利,直指关键。是那个熟悉的、思维缜密的长公主。
但谢云归却敏锐地注意到,她在问出这个问题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手中那份文书的纸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与探询意味的动作。
在过去,她绝不会在臣子面前流露出任何类似“不确定”的肢体语言。她会直接命令“解释清楚”,或“重新拟过”。
谢云归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就着文书,开始详细解释他的布局与后手。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环环相扣。
沈青崖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随着他的讲解,缓缓移动。
当谢云归讲到其中一个关键环节——需要利用一位致仕老宦官的旧日人脉时,他提到:“此人虽已致仕,但在内侍省仍有不影响力,且贪财好利,可用金银打通。只是他年老多病,尤其畏寒,常年居于京郊温泉别庄,深居简出,需得寻个由头,亲自走一趟才好话。”
沈青崖的指尖,在听到“年老多病”、“畏寒”这几个字时,再次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立刻聚焦在谢云归脸上,而是有些飘忽地,看向了窗外那片在微风中轻晃的荷叶。
静默了两三息。
就在谢云归以为她要就这个环节提出更具体的询问或指示时,她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他最近才渐渐熟悉的、近乎本能的、对“人”本身状态的关注:
“温泉别庄……这个时节,应当不冷吧?”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无关紧要。
谢云归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似乎也察觉到自己问了一个不那么“切题”的问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茫然?仿佛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关心起一个即将被利用的老宦官所处的环境冷暖。
但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便被迅速收敛。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谢云归脸上,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仿佛刚才那句询问从未发生过,直接跳回了正题:“此人既有贪财之性,金银之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稳妥。至于亲自走一趟……”她略一沉吟,“选个晴暖日子,你带足人手,以探病为由前去。分寸拿捏好,既要让他觉得受重视,又不可过于殷勤,惹人生疑。”
思路清晰,安排妥当,无缝衔接。
但谢云归的心,却因她方才那短暂的一问,而掀起了巨浪。
她问了。
不是问“此人可靠否”,不是问“需多少金银”,不是问“有何风险”。
她问的是,“这个时节,应当不冷吧?”
她在关心那个即将被利用的老宦官,身处之地是否寒冷。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无意识流露。
这证明,那份新生的、试图去“感知”与“共情”的能力,正在她体内缓慢而真实地生长。即便在谈论最冰冷的权谋算计时,也会偶尔探出头来,发出微弱的、属于“人”的声音。
谢云归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激烈情绪,恭敬地应道:“是,云归明白。殿下思虑周详。”
沈青崖“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翻阅文书,仿佛刚才那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心头掠过的那一丝陌生的、柔软的牵动。
还有,谢云归在回答时,那似乎比平日更低沉、也更柔和了几分的语调。
她依旧不太明白这种牵动从何而来,也不想去深究。
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坏。
窗外的荷叶依旧在风中轻摇。
枕流阁内,寂静重新降临。
但在这寂静之下,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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