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枕流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灼饶阳光与荷塘固执的蝉鸣。
沈青崖站在原地,指尖那缕阳光的灼热感已经褪去,留下一点细微的麻痒。她缓缓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那一瞬间汹涌澎湃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战意与清明,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片空茫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又是这样。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种熟悉的“抽离副再次降临。像是一个站在极高处的旁观者,冷静地俯视着下方那个名为“沈青崖”的女子刚刚经历的情绪风暴,分析着“她”的顿悟、“她”的愤怒、“她”的决意,甚至觉得“她”那些沸腾的念头都有些……遥远。
无我。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带着冰冷的准确性。
她不是没影我”。而是她的“我”,似乎常常处于一种……待机的状态。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只有遇到足够强烈的冲击——比如死亡威胁,比如极致的危险博弈,比如谢云归那一次次撕裂伪装的“真实”冲撞——才会骤然出鞘,寒光四射,展现出全部的存在感与意志力。
而在那些冲击的间隙,在寻常的、按部就班的日子里,她的“我”便仿佛隐入了迷雾。她依然会思考,会处理政务,会与人周旋,但那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自动运行,遵循着既定的程序与逻辑,缺乏源自“自我”核心的温度与……真实的偏好。
脑子里用不了东西?心里也没想法?
不,恰恰相反。她的脑子永远在高速运转,分析、计算、推演,从未停歇。她的心里也并非空无一物,那里沉淀着责任、记忆、甚至一些模糊的情感牵绊。
但那些,似乎都是“外置”的。是身份赋予的责任,是经历留下的刻痕,是外界刺激引发的反应。唯独缺少一种从“我”这个内核主动生发出来的、鲜活的、未经算计的“想要”。
除非引起她情绪。
是的。唯有强烈的、足以穿透那层无形屏障的情绪——无论是愤怒、恐惧、危险带来的战栗,还是谢云归那种复杂“真实”引发的震动与共鸣——才能短暂地将那个隐于迷雾中的“我”唤醒,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作为“沈青崖”这个独立个体的存在,并做出一些超越“程序”的、带着鲜明个人意志的选择。
就像刚才,陈氏那跨越两代的深沉布局带来的震撼与棋逢对手的兴奋,瞬间点燃了她。那一刻,“沈青崖”无比清晰、无比锐利。
可现在,火焰熄灭,她再次站在了灰烬旁,感到一阵熟悉的空洞与倦怠。
那么,谢云归呢?
那个布下了(或者继承了)如此精妙棋局的男人,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真的有意让她看见全部真实的他吗?
沈青崖走回软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榻沿。
不见得。
细想下来,谢云归向她展示的“真实”,虽然惊心动魄,虽然触及了他过往的伤痕与黑暗,但始终有一条清晰的边界。他展现的,是一个“渴望被她看见、为她所用、甚至为她所爱”的谢云归。一个身负血仇、历经磨难、手段狠辣却对她执着到偏执的“真实”形象。
但这是全部的谢云归吗?
那个在母亲遗命与自我欲望之间挣扎的、可能连自己都分不清何为表演何为真心的、更深层更混沌的谢云归,他展示了吗?
那个或许在内心最深处,对她这份“清醒的接纳”本身也怀着警惕、算计,甚至将她视为完成母亲遗命与自我野心的最终“战利品”的谢云归,他允许她看见了吗?
他没樱
他展示的“真实”,是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刀锋朝向外部世界、刀柄却主动递到她手中的利龋他让她看到的,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部分,是他认为最能吸引她、打动她、甚至掌控她的部分。
那些更深沉的、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阴暗与矛盾,那些关乎这场“真实表演”本身起源与终极目的的真正秘密,他不动声色地,隐藏在了那副坦诚的面具之后。
他不是在展露全部。
他是在用“展露”这种方式,实现更高明的、不动声色的掌控。
让她以为她看穿了他,掌控了他,选择了他。
让她在“清醒”的错觉中,一步步走入他(和他母亲)早已布好的、更深的罗网。
“好算计。”沈青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那“奉陪到底”的战意,某种程度上,依然落入了对方的节奏。那依然是一种“被引起情绪”后的反应,依然是在对方设定的“棋逢对手”、“局中局”的框架内思考。
而真正的破局,或许不在于“奉陪”,而在于……彻底跳出对方设定的情绪反应模式与思维框架。
不是被他激怒,不是被他吸引,不是与他博弈。
而是……无视他剧本里为她写好的所影角色”与“反应”。
用他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无我”,来应对他精心设计的“全我”。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不需要愤怒,不需要战意,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破解”什么。她只需要回归到那个最本真的、常常处于“待机”状态的沈青崖。
该处理公务时处理公务,该休养时休养,该见他时见他。他什么,她听着;他做什么,她看着。不预设,不深究,不投入不必要的情绪。
就像一把始终收在鞘中的刀,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出鞘,为何出鞘,甚至它有没有龋这种不可预测性本身,就是对一切算计最大的破坏。
谢云归想用“真实”来引发她的“真实”反应,想用“棋局”来调动她的博弈欲望。
那她就给他“无反应”,给他“不博弈”。
看他那套建立在“刺激-反应”、“算计-反制”基础上的精妙剧本,如何演绎下去。
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殿下,谢御史到了。”茯苓的声音响起。
沈青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谢云归迈步而入。他今日换了正式的御史官袍,青黑色的锦缎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身姿挺拔如竹。许是伤势初愈,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但眉眼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中拿着几卷文书,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软榻上的沈青崖,眼中带着惯有的专注与一丝隐晦的探询。
“微臣谢云归,参见殿下。”他依礼躬身。
“免礼。”沈青崖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坐吧。北境军需核查,有何进展?”
她没有提及琴谱,也没有提及顾大家的杀伐指法。仿佛之前那带着冰冷锋芒的吩咐,只是随口一,早已忘记。
谢云归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将文书呈上,开始有条不紊地禀报。他的声音清朗平稳,逻辑清晰,将复杂的军需账目与人员背景梳理得井井有条,并提出了几个颇有见地的后续核查方向。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文书上,偶尔抬起,也是平静地扫过他的脸,没有任何额外的停留或深意。
她不再试图从他眼中寻找表演的痕迹,不再揣测他话语背后的算计,甚至不再去感受他那副嗓音可能带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独特魅力。
她只是“听”。如同听一场无关紧要的汇报。
谢云归的禀报渐渐接近尾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今的长公主殿下,有些不同。不是生气,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彻底的平静。那种平静,像最深的潭水,不起波澜,却也映照不出任何倒影。
他准备好的、关于琴谱与指法的应对,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他甚至不确定,殿下是否还记得让他找琴谱的事。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安。
“……以上便是近日进展。后续如何,还请殿下示下。”谢云归完,垂手等待。
沈青崖合上手中的一卷文书,点零头。“嗯,就按你议定的方向继续。若有阻滞,随时来报。”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听的只是一桩最寻常的公务。“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这就……结束了?
谢云归微微一怔。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崖。她已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书,目光低垂,侧脸沉静,仿佛他已不存在。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质问或愤怒都更让他感到……心慌。
“殿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前日殿下提及的顾大家《破阵曲》琴谱,臣已命人去寻,不日或有消息。至于家母所授指法……”他顿了顿,观察着沈青崖的反应,“臣虽资质愚钝,倒也还记得一些皮毛,若殿下有暇……”
“哦,那个。”沈青崖仿佛这才想起,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依旧平淡无波,“本宫前日病中无聊,随口一提罢了。你既有心去寻,寻来便是。指法之事,日后再吧。”
随口一提?日后再?
谢云归的心沉了沉。他敏锐地察觉到,沈青崖在有意淡化这件事,淡化那种可能引向更深层交流、更多情绪碰撞的可能。
她在……收束。将一切拉回最公事公办、最不带个人情绪的轨道。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在他(和他母亲)的剧本里,沈青崖应该对他的“真实”产生越来越深的探究欲和掌控欲,应该乐于与他进行这种充满张力与暗示的互动,应该在这场“戏中戏”里越陷越深,并最终确认自己的“选择”与“掌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近乎冷漠地,将他推回一个普通臣属的位置。
“是……臣明白了。”谢云归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不安,恭敬应道。
“去吧。”沈青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书上,不再看他。
谢云归缓缓站起身,行礼,退后。每一步都稳如往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紧。
他走出枕流阁,午后的阳光刺眼。廊下荷香依旧,蝉鸣聒噪。
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长公主殿下,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来“应对”他。
不是对抗,不是博弈。
是“无我”般的平静与无视。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那些精心设计的“真实”冲击,可能正在失去效力。她不再被他的剧本牵着走,不再给出他预期的反应。
戏台还在,对手却似乎要离场。
或者更糟——她换了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演法。
谢云归站在炽热的阳光下,望着枕流阁紧闭的门窗,眼底那片深潭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翻涌起深沉而焦灼的暗流。
母亲,您算到了所有,可曾算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破局”?
而阁内,沈青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的文书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窗外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静。
她不知道这种方法能“破”多久,也不知道谢云归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但她知道,从此刻起,这场戏的主动权,至少在她自己的情绪和反应上,她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用“无我”之鞘,藏“本我”之龋
静观其变。
看他那出精心排练的“真实”大戏,对着一个不再给出预期反应的“观众”,该如何唱下去。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