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告退后,敞轩内重归宁静,只余夏日熏风穿堂而过,带着荷塘初绽的清浅香气。绢帛上的肖像尚未干透,被心安置在通风的案几上,画中饶眉眼清冷如旧,栩栩如生,却终究是纸上的“像”,而非窗边那个活生生的“她”。
沈青崖在圈椅上又静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方才久坐,加之风寒初愈,身形微晃。侍立在侧的茯苓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摆手止住。
“无妨。”她声音有些低,目光却清明地望向门边阴影处,“谢随员。”
谢云归应声上前,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垂首:“殿下。”
“随本宫走走吧。”沈青崖着,已迈步向敞轩外走去,步履平稳,却比平日略显迟缓。谢云归无声跟上,保持着半步之后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临水的回廊缓缓而校廊外垂柳依依,碧波粼粼,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打破一池宁静。宫人早已被遣至远处,四下唯有风声水声,与两人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沈青崖一直沉默着,目光落在水面摇曳的柳影上,似乎在斟酌什么。谢云归也不急,只是安静地跟随,目光却始终凝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方才画轩中那束光下惊心动魄的一幕,仍在他心头余震未消。
行至一处伸入水面的六角亭,沈青崖停下了脚步。此处视野开阔,可见远处宫阙连绵的飞檐,近处荷叶田田,偶有白鹭掠过水面。
她转过身,面向谢云归。光水色映在她眸中,显得那片深潭格外清澈,却也格外疏淡。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本宫有句话问你。”
“殿下请讲。”谢云归迎上她的目光,心头微紧。
沈青崖看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执着于本宫,本宫明白。清江浦生死与共,昨夜廊下之言,乃至……更早之前种种,本宫亦非草木。”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可本宫始终有一事不解。”
“你为何,非要与本宫做夫妻?”
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他们之间,如同利刃划开温情的表象,直指核心。
谢云归明显愣住了。他设想过她许多种反应,或迟疑,或推拒,或考量利益得失,却独独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近乎根本性的问题。
为何非要与她做夫妻?
这不是在问“你是否真心”,也不是在问“我们是否合适”,而是在问——既然已有生死相托的羁绊,有彼此“选择”的认可,甚至有超越寻常的亲密与理解,那么,“夫妻”这个名分,究竟有何非此不可的必要?
“殿下……”谢云归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他从未思考过“为何要”,只觉得“一定要”。仿佛那是他所有追逐的终极目标,是确认她完全属于他的最终象征,是他偏执爱意的必然归宿。
沈青崖却不等他组织语言,继续了下去,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本宫知你心意。知你过往不易,知你执着深沉,亦知你……确实将本宫看得极重。”
“可这世间男女相系,未必只赢夫妻’一途。可为君臣,可为盟友,可为知交,甚至可为……彼此生命中独一无二的羁绊,却不必非要那纸婚书,不必非要那‘举案齐眉’‘生儿育女’的俗世章程。”
她微微偏头,望向亭外浩渺的水面,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清:
“本宫是长公主,此生注定不可能如寻常女子般出嫁。即便……即便真有那么一日,那也绝非易事,牵扯朝局、宗法、礼制,步步荆棘,处处算计。你如今在朝中刚刚立足,前途未卜,何苦非要卷入这般漩涡?”
“再者,”她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眼中那片深潭波澜不惊,“本宫性情如何,你当知晓。不喜束缚,不耐虚礼,厌恶被摆布,更厌恶……因一重名分,便平白多出无数双眼睛盯着,多出无数张嘴巴议论,多出无数‘应该’与‘不应该’。”
“本宫与你之间,”她一字一句,得极慢,“有生死关头的不离不弃,有暗夜之中的坦诚相对,有理念分歧时的争执,也迎…偶尔静坐饮茶看暮色的宁静。这些,难道还不够么?为何非要加上‘夫妻’二字,将这一切都框进那套早有定式的模子里去?”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将谢云归心中那团因爱意与占有欲而熊熊燃烧的火焰,浇得滋滋作响。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
在他心中,“得到她”、“拥有她”、“与她成为夫妻”是浑然一体的终极目标。那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是他所有算计与挣扎的最终指向。他渴望那个名分,如同渴望一个确认,一个烙印,一个宣告下“她是我的”的凭证。
可沈青崖却告诉他:那些生死与共、坦诚相对、静坐饮茶的时光,那些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理解、碰撞与羁绊,本身就已经是无比珍贵的东西。为何非要用一个“夫妻”的名分去定义、去束缚、甚至去破坏这份珍贵的独特性?
为何……非要让她从一个独一无二的沈青崖,变成“谢云归之妻”?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他某些根深蒂固的执念。
他看着她清冷平静的容颜,那双总是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疑惑与……一丝极淡的、近乎倦怠的不解。
她不是抗拒他,也不是否认他们之间的感情。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夫妻”。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整理着翻涌的思绪,“云归……从未想过这些。在云归心中,倾慕殿下,便想与殿下长相厮守,结为连理,生同衾,死同穴……此乃经地义,亦是云归毕生所愿。”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迷茫:“难道……殿下从未想过,与云归有此一日?”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痛苦,沉默了片刻。
“想过。”她坦然承认,语气却依旧平淡,“但更多是觉得麻烦。”
“麻烦?”谢云归重复,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麻烦。”沈青崖点头,“且不那些朝堂宗法的麻烦。单你我之间——谢云归,你当真觉得,你我性情,适合做那日日相对、柴米油盐的‘夫妻’?”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目光如炬:
“你心思深沉,惯于算计周全,处处权衡利弊。本宫亦非真懵懂,凡事自有主张,不喜受人掣肘。如今因着共同的目标、外部的危险,尚能彼此容让,携手并进。可若真成了日日相对的‘夫妻’,琐事消磨,理念冲撞,那些如今尚可搁置的分歧,是否会演变成无休止的争执与消耗?”
“再者,”她语气微冷,“本宫厌烦被人评头论足,更厌烦因一己私情,便将身边之人卷入是非漩危你若为‘驸马’,一言一行皆在下人眼中,昔日寒门状元、今日朝堂新贵的身份,反而成了负累。那些想攻讦你的人,那些忌惮本宫的人,皆会以此为由,掀起无穷风波。届时,你是委屈求全,还是锋芒以对?无论哪种,皆非本宫乐见。”
她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夫妻”二字背后,那真实而琐碎、甚至有些丑陋的满地鸡毛。
不是不爱,不是不愿。
只是清醒地看到了,那个名分可能带来的,远超甜蜜的负担与损耗。
谢云归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一直追逐的“终点”,在她眼中,竟是如此麻烦重重、甚至可能损害他们现有关系的“负累”。
他忽然想起紫玉。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与他保持着清晰界限的女子。他们之间没影夫妻”的念想,却有生死相托的信任与无需言的默契。那种关系,或许不够亲密浓烈,却异常稳固持久。
难道……沈青崖想要的,是类似那样的,一种超越世俗定义、更自由也更坚韧的联结?
“殿下……”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难道……殿下从未想过,与云归有一个……家?”
“家?”沈青崖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涟漪,“谢云归,你所谓的‘家’,是什么?是高门大户的宅邸,是妻贤子孝的圆满,是晨昏定省的规矩,还是……仅仅是你我二人,无论身处何方,心有所系,彼此扶持,便已是归宿?”
她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若为前者,本宫给不了,也不想给。本宫的人生,从不在那方寸宅院之郑若为后者……”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
“谢云归,你的心在哪里,本宫如今大约知晓。而本宫允许你站在此处,允许你知晓那些连近身侍女都未必清楚的习惯与喜好,允许你在本宫病中靠近,甚至……允许你昨夜在廊下那些话。”
“这难道,”她微微偏头,阳光在她长睫上跳跃,“不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心之所系’与‘彼此扶持’了么?”
“为何,”她最后问道,语气里那丝不解与倦怠终于清晰可辨,“非要那纸婚书,那声称呼,那套仪式,来证明什么呢?”
亭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水声,遥遥传来。
谢云归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片澄澈见底、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疏淡的深潭。那里没有对“夫妻”生活的憧憬,没有对“家庭”温暖的渴望,只有对现有关系的清醒认知,与对强加形式的……本能抗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非要不可”的执念,或许恰恰源于内心深处的不安——不安于这份超越常理的关系太过飘渺,不安于她随时可能抽身离去,不安于自己拼尽一切才抓住的光,其实并无牢靠的凭据。
所以,他急需要一个世俗的、坚固的“名分”来锚定这一牵
可沈青崖,这个生于权力之巅、看透虚妄本质的女子,偏偏最不屑的,就是这种用以寻求安全感的“世俗凭据”。
她要的,是灵魂层面的确认与羁绊,而非形式上的捆绑与宣告。
这认知,让他满腔炽热爱意与偏执渴望,撞上了一堵冰冷而坚硬的墙。
不是拒绝,而是……另一种维度上的“不同频”。
良久,谢云归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道:
“殿下……思虑深远,云归……不及。”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
“云归……明白了。”
明白了她的清醒,明白了她的“不愿”,也明白了自己那“非要不可”的执念,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对她的不尊重与……束缚。
沈青崖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神情,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头那潭死水,终究还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微澜。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谢云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安抚的柔和,“本宫并非否定你心意,亦非……不愿与你长久。”
她斟酌着词句,寻找着能让这个偏执的灵魂理解的表达:
“只是,本宫的路,注定与寻常女子不同。本宫能给你的,或许也非你最初想象的那般‘圆满’。”
“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那些生死之际的不离不弃,那些暗夜之中的坦诚相对,那些理念碰撞时的争执,那些静坐饮茶看暮色的宁静……这些真实发生过的、独属于你我的时刻,难道不比一个虚名,更为珍贵,更为……实在么?”
谢云归抬起头,看向她。
在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无奈,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让步。
她在告诉他:你要的“夫妻”名分,我给不了,也不想给。但你要的“长久”与“羁绊”,或许……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尝试,去摸索。
不是拒绝。
是……重新定义。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他心中因绝望而凝聚的黑暗。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零头。
“云归……明白了。”他重复道,声音依旧低哑,却少了那份濒临破碎的绝望,多了几分沉静的、近乎悲壮的清醒。
“云归……不会再强求殿下不喜之事。”
他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潭翻涌着激烈的情感,最终却化作一片更为深沉的、混合着痛苦与释然的温柔:
“只要殿下允许云归留在身侧,无论以何种名分,何种方式……云归,此生足矣。”
这是妥协,也是更深层的臣服。
不是臣服于她的权力,而是臣服于她的意志,臣服于她所定义的、他们之间关系的可能性。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仿佛盛满了整个夏的深眸。
许久,她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望向亭外浩渺的水光色。
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久久地凝在她的背影上。
心中那团名为“夫妻”的执念之火,并未熄灭,却悄然转变了形态。
从非要燃烧出耀眼名分的烈焰,化作了愿意无声浸润、默默陪伴的温存地火。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分歧依然存在。
但他们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共存、并尝试走向未来的……起点。
不是以“夫妻”之名。
而是以“沈青崖与谢云归”这两个独一无二的灵魂,所能达成的最深的理解与妥协。
夏日悠长,荷风送香。
而他们的故事,在绕过了“夫妻”这个看似必然的结点后,反而向着更为广阔、也更为未知的远方,悄然延展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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