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波号”在海上航行了月余。
最初的兴奋与新奇,逐渐被单调的涛声、不变的碧蓝、以及船舱狭空间带来的滞闷所取代。对于大多数从未经历如此漫长航行的随员而言,这是一场对意志与身体的双重考验。晕船、思乡、对未知的恐惧,如同船舱底部隐约的霉味,无声地弥漫。
沈青崖却仿佛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在最初的短暂适应后,反而显露出某种令人讶异的……舒展。
她不再需要每日寅时起身,梳起繁复的发髻,穿戴象征身份的沉重宫装与珠翠;不必端坐于帘幕之后,听取无休无止的奏报,权衡利弊,做出一个个牵动无数人命阅决定;也不必时刻维持着长公主应有的威仪与疏离,将一切情绪冰封于完美的面具之下。
在“伏波号”上,她是正使,是这支队伍的首脑,但同时也是沈青崖——一个可以穿着简便的棉布衣裙、任由海风将长发吹得凌乱、赤足踏在微凉甲板上的女子。
她依然每日听取船长关于航线的汇报,与谢云归及几位核心人员商议抵岸后的计划,批阅随行文书草拟的日志与纪要。但当这些事务处理完毕,她便有了大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喜欢在清晨,登上最高的尾楼甲板,看日出将海面染成金红,看飞鱼跃出波浪,看远处偶尔浮现的、不知名的海鸟身影。她会在午后,搬一把竹椅,坐在背阴的船舷旁,就着海风,翻阅那些从宫中带出、却一直无暇细读的、关于异域风物与航海见闻的杂记。她甚至向船上的老水手请教如何辨认星座,如何在暴风雨来临前观察云层的变化。
海上的生活,剥离了所有她熟悉的社会框架与身份符号,将人还原到最本质的状态——面对自然、面对时间、面对自身。
沈青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副属于“沈青崖”的身体与心灵,在脱离了那座巨大而精致的牢笼后,所呈现出的、本真的样貌。
她发现自己并不像宫中那些贵妇般娇弱。海上的颠簸、饮食的粗简、甚至某次突遇风浪时的剧烈摇晃,都未曾让她倒下。她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韧性与适应力。当晕船的侍卫面色苍白地蜷缩在角落,当随行的医官也需要靠药物缓解不适时,她只是最初几日略感眩晕,随后便行动如常。她能稳稳地立在摇晃的甲板上,能敏捷地攀上绳梯观察远处,甚至在某次水手受伤时,冷静地指挥旁人进行初步包扎。
这不是长公主的威仪,而是一种属于她自身骨血里的力量。
她也发现,当那些繁复的宫廷礼仪与社交辞令被海风吹散,自己与人相处的方式,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她依然话不多,神色清冷,但对着那位皮肤黝黑、皱纹如刀刻的老船长询问航海事宜时,她的眼神是专注而平等的;对着因思乡偷偷哭泣的通译,她会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虽无言,却让那年轻的女孩受宠若惊,泪水更凶。
她意识到,自己并非生习惯于高高在上的冷漠。那或许更多是宫廷生存所必需的铠甲。当环境改变,当面对的只是这些身份简单、目的明确的同行者时,她本能中那份属于“人”的、更直接的感知与回应,便悄然浮现。
当然,变化最大的,是她与谢云归之间的相处。
在船上这个相对封闭、几乎无处可避的空间里,他们见面的频率远超在京城时。每日清晨的航线商议,午后的计划推演,甚至只是甲板上偶然的相遇。没有层层宫墙与身份阶层的阻隔,也没有无数双眼睛的窥探,那些曾经需要刻意维持的距离与仪态,在波涛与海风的背景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谢云归依旧恭谨,称她“殿下”,行事周全。但他看向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不再仅仅是臣属的仰望或谋士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探究与某种近乎贪婪的欣赏。他会注意到她今日未绾发,会留意到她阅读哪本书时停留最久,会在海风转凉时,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披风递过来。
沈青崖起初有些不惯。她会下意识地避开他过于长久的注视,会在他递来披风时微微蹙眉,觉得这逾越了界限。但大海的辽阔与航程的单调,似乎在悄然软化某些坚冰。她开始默许他的一些举动,甚至偶尔,在他汇报完正事后,会随口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昨日你看到的那种银翅飞鱼,还会再出现么?”
谢云归便会仔细地回答,描述那飞鱼的形态,推测其出没的规律,眼神明亮,仿佛她问的是多么重要的大事。
他们之间,开始出现一些与正事无关的、短暂的、近乎闲谈的片段。关于海上的见闻,关于书中读到的异国传,甚至……关于童年一些模糊的记忆(当然,谢云归提及的,多是临川苦读时窗外那株老槐树,或母亲灯下缝衣的身影,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阴霾)。
沈青崖发现,褪去了京城那些沉重的权谋外衣与激烈的情感撕扯,谢云归在海上,似乎也显露出了另一面——一个同样会对新奇事物好奇、会因海上壮丽景色而目眩、会在她偶尔流露一丝疲态时,眼底掠过清晰担忧的、更……“寻常”的年轻男子。
这感觉很奇怪。仿佛他们各自卸下了一层最厚重的戏服,以更本真、却也未曾彼此熟悉过的面目相对。
航程进入第二个月,他们追上了先期出发的佛朗机使团船队,并按照约定,保持一定距离同校费利佩阁下几次邀请沈青崖过船议事,她都婉拒了,只派谢云归携带文书前往。她需要时间,在真正踏入异国之前,理清自己的思绪,也观察对方。
这日午后,谢云归从佛朗机使船返回,带来了一些新的消息和几件费利佩赠送的礼物——几本印制精美的图册(描绘欧罗巴诸国风情),一套银质的、造型奇特的餐具,还有一盒据是西洋贵族女子喜爱的、香气浓郁的香膏。
沈青崖饶有兴致地翻看图册,对那些尖顶的教堂、繁复的宫廷服饰、还有完全不同于中原绘画技法的风景人物画看了许久。当她拿起那盒香膏,打开嗅了嗅那甜腻浓烈的香气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又觉得有些失礼,便放下了。
谢云归一直静静立于一旁,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蹙眉,便开口道:“西洋女子似乎偏好浓艳香气,与中原清雅之风迥异。殿下若不喜,搁置一旁便是。”
沈青崖将香膏盒子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镂刻的繁复玫瑰花纹,忽然问道:“你与费利佩阁下交谈,可曾留意……他们对待船上的女眷,与对待男子,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回想,斟酌道:“佛朗机使团中亦有几位女眷,多为官员妻女或侍女。议事时,她们通常不在正厅,多在偏舱或甲板休憩。费利佩阁下言谈间,提及本国女子,多称颂其美德与……装饰家园、教养子女的贤淑。似乎……与中原‘男主外,女主内’之,有几分形似,但其女子抛头露面之限制,似不如中原严苛。”他顿了顿,补充道,“费利佩阁下对殿下以女子之身担任正使,远渡重洋,表示了极大的惊讶与……含蓄的敬佩。”
沈青崖听罢,沉默了片刻。她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蔚蓝的海一色,以及远处佛朗机船只那不同于中式帆船的独特轮廓。
“惊讶与敬佩……”她低声重复,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在他们眼中,女子为使者,是稀罕事。或许,在他们眼中,本宫首先是一个‘稀罕的女子’,其次才是‘大周的正使’。”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目光清亮锐利:“谢云归,你,若本宫生来便是男子,拥有同样的才智与身份,此番出使,费利佩阁下的‘惊讶’与‘敬佩’,是否会少许多?或者,会全然不同?”
谢云归心头一震。他看着她平静无波却隐含锋芒的眼眸,忽然明白了她问话的深意。她不仅在观察异国,也在通过异国的目光,反观自身——身为女子,在这个世道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殿下为男子,才华身份依旧,此番出使自是名正言顺,费利佩阁下或许会赞叹殿下年轻有为,却未必会如现在这般,将‘女子’与‘正使’这两个在他看来或许矛盾的身份叠加看待,而产生额外的‘惊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但正因殿下是女子,却做到了许多男子也未必能做到的事,这份‘敬佩’,或许才更……纯粹,也更难得。”
“纯粹?”沈青崖挑眉,“是因为稀少,所以珍贵?还是因为突破了他们(或许也包括我们)习以为常的某种……界限?”
谢云归迎着她探究的目光,坦诚道:“皆有之。世人常囿于成见,视女子当居于内帷。殿下打破此成见,且做得如此出色,自然令人侧目。此乃‘稀少’之故。然,”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更难得者,在于殿下本身。无关男女,只在于您是沈青崖。您的智谋、决断、气度,乃至……”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乃至此刻立于这海上,面对全然未知的前路,这份沉静与好奇,才是真正令云归……也令费利佩阁下,乃至将来或许会遇到的更多人,心生敬意的根源。”
他没有“爱慕”,只了“敬意”。但那份敬意之下汹涌的情感,彼此心照不宣。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海风从舷窗灌入,吹动她未束的长发与素色的衣裙。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清明。
在京城,她是长公主,是隐形的权臣,这些身份的光环与束缚如此强大,以至于她常常忽略了“女子”这个身份本身带来的特殊境遇与视角。她习惯了用才智与权力去碾压性别可能带来的轻视,甚至下意识地将“女性特质”与自己赖以生存的“力量”对立起来,认为柔顺、依赖、情绪化是弱点,是需要摒弃或隐藏的东西。
可在这远离故土的浩渺海上,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异国使者含蓄的惊讶与敬佩中,她突然清晰地看见了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运用智谋的头脑,一个掌握权柄的身份。
她还是一个女人。
一个拥有独特身体感受、生命体验、甚至在某些方面拥有迥异于男子视角的女人。
这个认知,并非让她感到弱势或受限,反而……让她对自己有了更完整的看见。
她想起自己面对风浪时的镇定,想起与船上各色热打交道时那份不同于男子威压的、另一种形式的服力(有时是冷静的分析,有时只是一个眼神的肯定,甚至只是沉默的倾听),想起自己对那盒浓艳香膏本能的疏离与对异国图册中不同女子装扮的好奇……
这些,都是属于“沈青崖”这个个体的一部分,却也带着“女性”身份的独特烙印。
她不必成为男人,也不必模仿男人行事,才能获得力量与尊重。
她可以就是她自己。一个智谋超群、冷静决断、同时也拥有女性身体、感受与视角的沈青崖。
这份“特别”与“与众不同”,不再是需要对抗或隐藏的“异数”,而是构成她独一无二存在的、珍贵的一部分。
她看向谢云归。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回望着她,仿佛在等待她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领悟。
“谢云归,”她缓缓开口,声音在海风与涛声里显得异常清晰,“你得对。无关男女,只在于我是谁。”
她微微扬起下颌,望向窗外无垠的海洋,眼中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混合着了然与锐意的光芒。
“那么,就让他们好好看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看看大周的长公主,看看沈青崖,如何以女子之身,在这片属于勇者与探索者的海洋上,走出自己的航路。”
谢云归凝视着她被海风勾勒出的、挺拔而优美的侧影,心脏被一种饱胀的、近乎疼痛的骄傲与柔情填满。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她心中,已经悄然改变,且再也不会回到从前。
而他们的航程,也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前方,不仅是陌生的国度与潜伏的危险,更有一面巨大的、名为“异域”的镜子,将在其中,照映出他们各自最真实的模样,以及彼此之间,那挣脱了一切固有框架后,可能生长出的、全新的关系形态。
海风浩荡,吹向未知的彼岸。
而船上的沈青崖,第一次如此完整而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一个特别的、与众不同的、名为沈青崖的女人。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