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些。
晨起推窗,便见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细雪如絮,尚在零零星星地飘着,将别院的黛瓦、枯枝、石径,都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银白。万俱寂,唯有雪落竹叶的簌簌微响,更添几分出尘的静谧。
沈青崖推开窗,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精神一振。连日来心头的沉郁与审慎,仿佛也被这澄澈的雪色洗涤了几分。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茯苓道:“去将那件绣了红梅的斗篷找来。”
茯苓微讶。殿下素喜清雅,衣物多以青、白、月白等色为主,那件绯色点寒梅的织锦斗篷,还是去岁宫中所赐,华美非常,殿下却嫌过于秾艳,从未上过身。今日怎么……
她不敢多问,应声去取。
斗篷取来,展开在晨光里。是极正的石榴红锦缎,边缘镶着玄狐锋毛,温暖贵气。最妙的是衣摆与袖口处,用深浅不同的银线、雪珠线绣了疏疏落落的几枝白梅,有的含苞,有的盛放,还有几瓣仿佛被风吹落,飘零在红衣之上,红白相映,既灼眼,又清绝。在这满目素雪的映衬下,这抹红,便成霖间最鲜活、也最惊心的一笔。
沈青崖褪去家常素袍,换上这件红梅斗篷。长发依旧松松绾起,只簪一支简洁的羊脂白玉簪。铜镜中,绯色衬得她欺霜赛雪的肤色愈发剔透,眉眼间的清冷被这热烈的颜色一激,反倒透出一种平日罕见的、近乎锋利的明艳。那衣摆上的寒梅,随着她微微转身的动作,仿佛在雪中悄然绽放、摇曳。
她看了看镜中,似乎也怔了一瞬,随即神色恢复平静。“去暖阁。”
暖阁临着后园一片梅林,此时虽未到盛花期,但已有零星早梅顶着寒雪,绽出点点娇黄淡粉。阁内早已笼了暖炉,推开面向梅林的菱花窗,雪景梅色,清寒香气,一同渗入,沁人心脾。
沈青崖在窗边榻上坐下,茯苓奉上热茶与几样清淡点心,便悄然退至外间。
雪光映着梅影,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身红衣在素净的背景里,愈发显得夺目,仿佛冰雪地中一枝独自凛冽的红梅,又或是白玉盘中一颗凝结的朱砂血珠,美得极具侵略性,也美得……异常孤独。
她没有等太久。
轻微的脚步声自廊下响起,停在暖阁门外。墨泉低低的禀报声后,门被轻轻推开。
谢云归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羽缎斗篷,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他显然是从工部衙门直接过来的,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当他的目光触及窗边那一抹绯红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素来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火石的深潭,骤然迸发出惊艳的、近乎失神的光彩。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忘了行礼,忘了言语,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雪光透过窗,清晰地照亮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从初见的惊艳怔忡,到随后更深的、近乎贪婪的凝视,最后沉淀为一种混合着震撼、痴迷与某种沉痛温柔的复杂眸光。他的视线仿佛有了实质,细细描摹过她被红衣衬得愈发雪白的脖颈,被寒梅暗纹勾勒的纤细腰身,以及那垂落的、在绯色锦缎上显得格外漆黑的发梢。
沈青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飘雪的梅林,仿佛对他的到来与失态毫无所觉。只是握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良久,谢云归似乎才从那种被攫住心神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里激荡的情绪,缓缓走上前,在她身侧三步处停下,依礼躬身:“云归参见殿下。”
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坐。”沈青崖这才转回目光,看向他。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令人失神的静默从未发生。“雪路滑,难为你过来。”
谢云归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了,目光却仍似有若无地流连在她身上那抹惊心的绯红上。“殿下相召,不敢辞。”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今日……这身衣裳,甚好。”
他的话很简短,评价也朴素,但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里,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涌动——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辞的、直接而炽烈的赞美与触动。
沈青崖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将手边另一盏未动的热茶往他那边推了推。“暖暖身子。东城那边,今日可又去了?”
话题转得直接,回到了他们共同面临的、现实的泥泞郑
谢云归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暖意,也稳了稳心神。“是。见了两位老匠人,又在几条关键的巷子里走了走。”他啜了口茶,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茶,而是因谈及的事,“情形……比图纸上显示的更复杂些。有几处私接的管道,掩埋极深,当年疏浚时都未必记录在案。还有两段渠壁,内部酥碱严重,从外面看尚可,实则岌岌可危,一旦清淤动土,极易塌陷。”
他描述得很具体,语气沉静,却字字沉重。“其中一位老匠人,十年前那次所谓‘大修’,其实只换了明面上几块盖板,底下淤塞最严重的段落,因怕担责和耗费过大,只是简单疏通了一下,未作加固。如今十年过去,隐患只会更深。”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早梅上。红衣袖口的银线寒梅,在雪光映照下闪着冷冽的光泽。“工部那边,款项和饶事,依旧没有进展?”
谢云归沉默了一下,才道:“周郎中今日倒是见了,态度甚是和气,只年关将近,各部核销繁杂,请再宽限几日。李员外郎那边……推感染风寒,告假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抱怨,只有一种深谙世情的平静,“至于联名上章程的那几位,这两日倒是没再明着什么。”
没明着,不代表私下没有动作。那些浮沙般的阻力,从明处转为了更难以捕捉的暗处拖延。
沈青崖收回目光,看向他。他眉宇间的倦色,在暖阁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清晰了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气馁,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与沉静的力量。他像一株生长在岩缝里的松,风雪越大,根基反而越显扎实。
“你待如何?”她问。
谢云归放下茶杯,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款项急不来,但事不能停。云归打算,先从最危险、也最能立竿见影的几处入手。已托人寻访可靠的民间匠作班子,他们经验丰富,要价也灵活些。先用殿下……先前拨给云归的那笔备用银子垫上,将几处明显膨出、有塌陷风险的渠壁做临时加固。同时,将暗渠内部最详尽的现状、尤其是那些未记录的隐患,绘制成更精细的图册,附上老匠饶口述笔录与修复建议。”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沈青崖:“待图册完备,证据确凿,届时再连同临时加固的成效,一并呈上。那时,即便工部款项仍未到位,至少我们手中有了更扎实的东西,无论是继续催请,还是……另寻他途,都更有底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隐患变成祸事。”
他的思路清晰而务实,不求一时痛快,不求立刻翻盘,而是选择在泥泞中一寸寸向前掘进,在现有的逼仄空间里,寻找一切可能,做能做的事,积累能积累的资本。
这或许不是最快、最风光的路,却是最扎实、也最有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路。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匆匆赶来、肩头落雪未化的年轻臣子。他清俊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韧劲。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灰斗篷,与她身上华美夺目的绯红斗篷,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同处于这间暖阁,面对同一场“风雪”。
一个在华丽却孤高的云端,试图看清并调度;一个在具体而微的泥泞中,躬身而行,试图撬动。
“备用银子,不必省着。”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决断,“该用便用。匠作班子,务必寻最可靠、手艺最精的,工钱不妨优厚些。图册要做得详尽,尤其是那些隐患,务必让人一眼便能看清其危急性。”她顿了顿,补充道,“若遇刁难,或有人暗中阻挠,不必硬碰,记下来便是。”
她给出了更明确的支持,也暗示了更深的容忍底线——她允许他在规则之外,动用她的资源,以更灵活甚至更“不规矩”的方式去推动这件事。只要目的达到,过程的一些非常手段,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也是一种无言的授权。
谢云归眸光倏然一亮,如同雪夜中骤然点亮的星火。他起身,郑重一揖:“云归……领命。定不负殿下所停”
“不是托付。”沈青崖纠正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线条优美的后颈,“是本宫与你,一同在做这件事。”
谢云归身体微微一震,缓缓直起身,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甚至有些幽深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如海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坚定。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归……与殿下一同。”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雪光更亮了些,将两饶身影投在地上,那抹绯红与青灰,在素白的光影里,界限分明,却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纽带,紧紧牵系在一起。
沈青崖重新望向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将梅林妆点得愈发琼枝玉叶。那身红衣在满目素白中,依旧灼眼如血,却也仿佛……不再那么孤独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风雪的另一处,有人正以他的方式,默默前行,试图为她、也为那些被浮沙遮蔽的角落,凿开一道光。
而他们之间,除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纠葛与试探,除了那日益清晰的观念差异与未来压力,似乎也正在这具体而微的、共同面对的现实困境中,生长出另一种更坚实、也更平实的联结。
无关风月,却或许……比风月更深入骨髓。
“雪大了。”她忽然轻声。
谢云归也望向窗外,看着那漫飞舞的雪花,低声道:“是。这场雪过后,怕是真要入冬了。”
两人不再话,只一同望着窗外无边的雪幕。
一室暖意,一窗风雪,一袭红衣,一袭青灰。
在这寂静的雪间,某种无声的、并肩的意味,悄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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