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二字,像两枚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沈青崖的眼底。
她维持着俯身触摸琴底的姿势,许久未动。指尖下的刻痕粗粝微凸,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嵌在古木肌理之郑篆体古拙,却透着某种沉郁的力道,绝非母亲清丽飘逸的笔迹。
是谁?
母亲宸妃,闺名惊鸿,这是皇室秘辛,知晓者寥寥。即便当年伺候过的旧人,也多半随母亲故去而风流云散。这张“枯木龙吟”,是母亲遗物中她最珍爱的一件,自幼相伴,从未离身。何时多了这道刻痕?她竟浑然不知。
一个寒门状元,一个远在江州的妇人陈氏……如何能与深宫中的母亲产生交集?
“茯苓。”她的声音在水榭内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奴婢在。”
“去查。动用‘暗线’,不惜代价。”沈青崖直起身,面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我要知道谢云归母亲陈氏的一切,尤其是她嫁入谢家之前,在清河陈氏本家,乃至更早的时候,与宫中任何可能的人、事、物的关联。还有,这张琴……”她目光落回“枯木龙吟”,“自我母亲去世后,所有经手过、触碰过、乃至靠近过它的人,名录、时间、缘由,全部厘清。”
“暗线”是沈青崖手中最隐秘的力量,埋得极深,轻易不动。茯苓心头一凛,深知此事非同可,肃然应道:“是,奴婢即刻去办。”
茯苓退下后,水榭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琉璃瓦与湖面,杂乱无章,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沈青崖缓缓坐回琴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枯木龙吟”发出几声低哑的嗡鸣,仿佛沉睡了太久的古兽,被无意惊扰。
谢云归……他今日是刻意引导她发现这刻痕,还是无心之举?若是刻意,他如何笃定她会触碰到那个位置?若无心,这巧合也未免太过惊心。
她回想起他论琴时的神态,那份专注与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想起他提起母亲时,眼中转瞬即逝的晦暗;想起他最后那句“看懂微臣琴音、不必微臣伪装清澈的人”……
字字句句,此刻回味,皆似别有深意。
“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她对着空荡荡的水榭,低声自语。
雨幕重重,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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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暗线呈上的密报,却让沈青崖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陈氏,闺名婉,出身清河陈氏一支早已没落的旁系。其母早逝,父为地方吏,在她十四岁那年病故,此后便寄居本家,地位尴尬。十八岁嫁与江州通判谢蕴为续弦,谢蕴早亡后,独自抚养幼子谢云归,深居简出,三年前病逝于临川。
履历清白简单,与宫廷毫无直接瓜葛。唯一一处勉强可称疑点的是:陈氏在寄居本家期间,曾因一手出色的琴艺,被当时陈氏家主、时任光禄寺卿的陈老太爷赏识,偶尔在府中雅集时奏琴助兴。光禄寺掌管宫廷宴飨,陈老太爷确有出入宫禁的资格,但并无证据显示他曾带陈氏入宫,或陈氏通过其他渠道接触过宫廷。
至于“枯木龙吟”,密报所列的自宸妃去世后可能接触者名单,亦无甚特异。无非是内府造办处的匠人(检修保养)、搬阅宦官、以及沈青崖自己身边极亲近的寥寥数人。这些人,她早已反复筛过,背景干净,并无与江州或陈氏关联的线索。
仿佛一切只是她多心。那刻痕或许真是母亲早年所刻,只是她未曾留意;谢云归或许真是赋异禀,性情通透,恰巧触动了她心弦。
“殿下,”茯苓低声道,“所有能查的线索都指向此处。是否……是我们想多了?”
沈青崖靠坐在书房的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揉着额角。连日思虑,加上朝中几件棘手的政务,让她眉眼间染上淡淡倦色。
“想多了?”她扯了扯嘴角,“茯苓,这世上最可怕的,往往就是这种‘查无可查’的干净。干净得像有人拿着篦子,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细细篦过了一遍。”
她站起身,走到北墙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图上,大周疆域、山川河流、州县城镇、乃至重要关隘兵力部署,皆以不同颜色细笔标注,密密麻麻。
她的目光,落在江州的位置。
临川……谢云归长大的地方。也是她那位看似平庸、实则心思难测的皇叔,信王的封地边缘。
信王。
一个名字骤然划过脑海,激起一片冰寒。
“去查谢蕴。”她忽然道,声音冷澈,“谢云归的父亲,江州通判谢蕴。他是怎么死的?死前,可有什么异常?与信王,可有任何明里暗里的牵扯?”
茯苓一震:“殿下怀疑信王……”
“怀疑?”沈青崖回眸,眼中倦色尽褪,只剩下锐利如刀的光,“本宫谁也不信。尤其是……那位韬光养晦了十几年的好皇叔。”
谢云归的突然出现,琴底的隐秘刻痕,查无可查的干净背景……若这一切背后真有推手,谁有这般能力,将痕迹抹得如此干净?谁又有动机,将一枚棋子,送到她眼皮底下?
信王,无疑是最有资格的人选之一。
“奴婢明白了。”茯苓肃容,“这就去详查谢蕴,并加派人手,盯着信王府与谢云归之间任何可能的联系。”
“还有,”沈青崖补充,“告诉我们在翰林院的人,不必刻意接近谢云归,但需留意他与何人交往,言谈间可曾流露对时政,尤其是对北境、对信王、甚至对本宫的……任何倾向性看法。”
“是。”
茯苓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计算着流逝的时间。
沈青崖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在“江州”与“京城”之间来回逡巡。一条看不见的线,似乎正隐隐连接两地,而线的两端,分别系着她,和那个笑容清澈、眼底却藏着幽深暗流的年轻状元。
棋局扑朔迷离。她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执棋人,此刻却恍然惊觉,棋盘对面,或许早已坐着另一位对手,正含笑看着她落子。
而她手中的棋子,究竟有几颗,真正听命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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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朝中无事,春意渐浓。沈青崖却以“琴谱未解”为由,再次邀谢云归过府。
这次不在水榭,而是在她书房隔壁的一间静室。室内陈设更简,一琴,一几,两蒲团,四壁书架,窗外几竿修竹。
谢云归来时,依旧恭敬守礼,青衫素履,眉眼温润。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似是连日劳神。
“微臣见过殿下。”
“免礼。”沈青崖示意他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谢状元近日公务繁忙?”
谢云归苦笑:“翰林院正在修先帝实录,卷帙浩繁,微臣资历浅薄,唯恐有失,不敢不尽心。”
理由正当。沈青崖不再多问,将话题引向琴谱。今日所论是一首冷僻的古曲《幽谷操》,相传为隐士所作,曲调孤峭,多有奇崛指法。
两人对坐论琴,气氛看似平和。沈青崖却敏锐地察觉到,谢云归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虽则应对如流,见解依旧精到,但那层温润的壳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躁动。
是因修史劳神,还是……另有缘由?
论至一曲终了,沈青崖忽然道:“本宫听闻,谢状元的父亲,谢蕴谢通判,生前在江州颇有政声,可惜英年早逝。不知是何病症?”
问题来得突兀,与琴曲毫无干系。
谢云归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崖。四目相对,沈青崖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刺痛?还是警惕?
“家父……”他声音低了些,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是因旧疾复发,沉疴难起,药石罔效。”
“旧疾?”沈青崖追问,“何种旧疾?”
“是早年间落下的咳疾,迁延日久,伤了肺腑。”谢云归答得平缓,握着茶杯的指节却微微泛白,“家父去时,微臣尚幼,许多事已记不真切了。”
沈青崖静静看着他。他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哀伤与追忆,无懈可击。可越是完美,越让她心生寒意。
“原来如此。”她语气放缓,似有叹息,“可惜了。本宫还听,谢通判生前,与当地宗室……似乎有些往来?”
“宗室?”谢云归抬起眼,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江州乃鱼米之乡,宗室藩王确有封地在此。但家父官职低微,且性情孤直,不喜结交,微臣不曾听闻他与哪位宗室过往甚密。”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殿下指的是信王殿下……信王藩邸在江州邻府,家父或许因公务偶有拜见,但也仅是依礼行事。”
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可能存在的联系,轻描淡写地归结于“公务偶有拜见”。
沈青崖不再追问,转而道:“是本宫唐突了,勾起谢状元伤心事。”
“殿下言重。”谢云归微微摇头,神色恢复平静,“往事已矣。微臣如今只想做好分内之事,不负圣恩,亦不负……家父家母期许。”
“分内之事……”沈青崖指尖轻叩几面,似在斟酌,“谢状元觉得,如今朝中,何事最为紧要?北境?漕运?还是……吏治?”
话题转向朝政,且问得直接。
谢云归沉吟片刻,方谨慎答道:“北境战事关乎国本,漕运系下粮脉,吏治乃长治久安之基,皆是要务。然以微臣浅见,眼下最紧要者,或在‘人心’。”
“人心?”
“是。”谢云归抬眼,目光清正,“北境胶着,是因将领各怀心思;漕运淤塞,是因上下其手;吏治不清,是因私欲横流。究其根本,在于人心离散,各谋其利。若不能凝聚人心,令上下同心,则诸般良策,恐难奏效。”
“好一个‘人心’。”沈青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谢状元年纪轻轻,倒是看得透彻。却不知,如何凝聚这‘人心’?”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以诚,以公,以威,以利。四者兼备,或可一试。”
“若有人……不愿见这人心凝聚呢?”沈青崖问,声音放得极轻。
谢云归沉默下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同样轻缓,却字字清晰:“那便是……道不同了。”
道不同。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沈青崖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场试探,看似是她主导,可每一步,他似乎都早有准备。他的回答永远在安全范围内,却又总能恰巧触动她心中那根弦。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她摆了摆手:“今日就到此吧。谢状元修史辛劳,早些回去歇息。”
谢云归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似想回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殿下亦请保重。春寒未尽,莫要太过劳神。”
完,他掀帘而出,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
沈青崖独自坐在静室中,看着对面空荡荡的蒲团,以及蒲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茶烟已散,余温尽失。
她想起母亲去世前,曾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青崖,这宫里宫外,人心……是最难看透,也最不能信的东西。你以后,要学着……看得更深些。”
更深些……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沉郁的钝痛。
母亲,我似乎……看到了很深的东西。可那深不见底之处,究竟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窗外,暮色四合,竹影摇曳,渐渐模糊成一片黯淡的青灰。
而更深的夜色,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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