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冷的北风卷过军阁总部大院,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院中那些百年古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桠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空,无声地诉着这里的森严与岁月的沉淀。
位于大院深处的一栋不起眼的楼二层,一间陈设简朴却透着厚重气息的餐厅里,祁家祖孙三人正围坐在一起吃午饭。
是招待所的“便饭”,但菜肴精致,分量适中,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只是餐桌上的气氛,却比窗外的气还要凝重几分。
祁胜利坐在主位,身着没有肩章的军绿色上衣,腰杆挺得笔直,即使是在家中用餐,也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姿态。
他吃得不多,动作缓慢而专注,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长子祁长胜。这位刚刚卸任临江省委书记、即将赴任军阁总参副参谋长的封疆大吏,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默寡言。
他今年四十八岁,身材依旧魁梧,但鬓角已染上霜白,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一顿饭下来,他几乎没怎么主动开口,只是父亲或儿子问话时,才简短地应答几句,眼神时不时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坐在祁胜利左手边的,正是年仅二十六岁却已跻身汉东省委常委的祁同伟。他穿着合体的深色正装,举止沉稳,但细心观察,能发现他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用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他敏锐地感受到了父亲身上那股低沉的气压,也读懂了爷爷眉宇间的决断与无奈。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饭毕,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祁胜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目光扫过长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长胜,这边手续都办妥了,下午你就直接回临江吧,把最后的交接工作处理好。总参那边,一周后报到。”
祁长胜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低声道:“是,爸,我都安排好了。”
祁胜利“嗯”了一声,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沉的力量:
“回总参也好。军队系统,你更熟悉,环境也相对单纯。副参谋长的位置,级别上是平调,但责任一样重大。
如今国际形势波谲云诡,军队现代化建设和战备任务都很重,需要你这样有地方工作经验的同志去加强协调。”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落在祁长胜耳中,却字字千斤。平调?
从执掌一省、拥有数百万人口、决定着庞大经济体发展方向的省委书记,调回军队系统担任一个副参谋长,即便是总参的副参谋长,其权力边界、对全局的影响力,与封疆大吏相比,何止壤之别?
这看似平稳的过渡,实则是他十四年党政生涯的终结,是父亲对他这十四年从政之路的最终评弄—不合格,需要退回“更适合”的轨道。
1980年,时任五十五军军长的祁长胜,在父亲祁胜利的安排(或者默许)下,响应当时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的号召,也是怀着在更广阔地施展抱负的雄心,转业到党政,
从某部位副职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十四年间辗转数个部位和地方,最终坐到了临江省委书记的高位。
这十四年,他勤勉恳恳,谨慎微,没有犯过大错,但也确实没有做出什么足以令人称道的、闪耀的政绩。
他更像一个忠诚的“守成者”,而非锐意进取的“开拓者”。
在父亲祁胜利这样从战火中拼杀出来、对能力和魄力要求极高的老一辈革命家眼中,这种“平庸”,在承平时期或可维持,但在当前父亲认为“山雨欲来”的复杂严峻形势下,便成了最大的“原罪”。
祁长胜心里清楚,这次调动,无关过错,只是父亲战略布局中的一步棋——弃卒保车。
而他,就是那个被放弃的“卒”,为的是给更年轻、更有锐气、也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孙子祁同伟,腾出位置,扫清障碍。
想到这里,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悲凉,却不敢,也不能有丝毫表露。在这个家里,父亲的意志,就是最高指令。
“爸,您放心,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做好新工作。”祁长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祁胜利深深看了长子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心。”
祁长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向父亲和儿子点零头,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透着一股难以言的沉重和孤寂。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祁同伟望着父亲离去的那扇门,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父亲那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这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却没有逃过祁胜利锐利的眼睛。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孙子,语气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同伟啊,是不是心疼你父亲了?”
祁同伟微微一怔,没想到爷爷观察如此细致。他坦诚地点点头:
“爷爷,爸他……在临江这几年,虽然没有惊动地的业绩,但也算是稳扎稳打。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
他斟酌着用词,没把“不公平”出口。
祁胜利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无奈,更有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冷酷决断:
“同伟,我跟你父亲是父子,我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吗?我也希望长胜能走出自己的一条路,实现他的抱负和价值。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痛心,
“他在从政方面的资质和能力,实在是……太平庸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缺乏在复杂局面下破局的关键魄力和敏锐性。
如果是太平年月,或许还能让他在那个位置上再待几年。但是,现在的形势,根本不允许我耐着性子给他机会慢慢培养了!”
祁同伟心中一震,他从爷爷的语气中听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忍不住追问:
“爷爷,形势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他虽然身处汉东漩涡中心,亲身经历了与蒋正明、顾老集团的激烈斗争,但潜意识里仍认为这是局部或者特定层面的较量,
没想到在爷爷这个层级看来,竟已严峻到需要立刻进行如此重大人事调整的地步。
祁胜利没有直接回答孙子的问题。他缓缓从沙发上起身,那动作沉稳如山岳移动,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凝重。
他缓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负在身后,军绿色常服的背影在窗外的冬日光映衬下,显得异常挺拔,却也异常孤寂。
窗外,是燕京十二月末萧瑟肃杀的景象,干枯的树枝在凛冽北风中颤抖,远处的建筑物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远方,却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深远、更令人忧虑的未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祖孙二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这沉默持续了近一分钟,对于心思急转的祁同伟来,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爷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压力,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关乎家国命阅终极忧虑。
终于,祁胜利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之力的锤炼,沉重无比,清晰无比,一字一句地敲打在祁同伟的心坎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非常严重了,同伟。” 祁胜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沉痛,
“严重到……可能已经关系到大夏会不会改变颜色,关系到我们几十代人流血牺牲、艰苦奋斗了几十年才取得的成果,会不会在短短几年、十几年内就毁于一旦!
关系到亿万老百姓,会不会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重新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那双曾经指挥千军万马、洞悉战场迷雾的眼睛,此刻如同两道锐利的闪电,直直刺入祁同伟的瞳孔深处,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你看不见吗?同伟!你也是在一线摸爬滚打的人,你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现在整个社会,特别是我们这个队伍内部,那股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歪风邪气,早就不是暗流涌动了,
它是在明目张胆地泛滥,在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成了‘主流’!”
祁胜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心:
“有些人,口口声声喊着‘解放思想’,高谈阔论‘与国际接轨’,披着改革开放的华丽外衣,实际上干的什么勾当?
他们在否定组织的领导!在挖大同理想的墙角!在偷换概念,妄图把我们的国家引向邪路!”
他向前走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重重地敲击着厚重的红木窗台,发出“笃、笃”的闷响,仿佛在为自己的话语加重注脚:
“你看不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事实吗?多少国有企业,辛辛苦苦积累了几十年的家底,一夜之间就被某些人用‘股份制改革’、‘管理层收购’的名义,巧取豪夺,变成了私饶囊中之物!
国有资产流失,触目惊心啊!富了方丈,穷了庙!一些工人干了半辈子,突然就下岗了,生活没了着落!
而另一些人,却靠着侵吞国家财富,一夜暴富,挥金如土!这算什么?这是新形势下的剥削!是变相的掠夺!”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极为激动:
“贪污腐败,已经不是什么个别现象了!从上到下,层层渗透!官商勾结,权钱交易,在一些地方已经成了潜规则!
黑恶势力,为什么能坐大?就是因为背后有保护伞!有些党员干部,甚至和黑社会称兄道弟,为他们撑腰张目!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还有没有一点党员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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