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凌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只蚊子在开茶话会。
他翻了个身,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枕头散发出一股阳光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镰金色。
他被尿憋醒了。
趿拉着人字拖,凌睡眼惺忪地走向卫生间,路过窗边时,他下意识地朝外瞥了一眼。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在扫着落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得有些过分。
“滋啦……从前有一个锅炉工,他很喜欢收集硬币,尤其是那种生了锈的铁镚儿。他总,这种没人要的玩意儿,才最干净。他会把攒下的镚儿,悄悄藏在单位那个没人用的铜香炉里……”
一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女声,突兀地从楼下传来。
凌脚步一顿,皱着眉扒开窗帘往外看。
声音的源头,是楼下那根歪歪扭扭的路灯。
路灯顶部的扩音器正闪着微弱的黄光,平时那里面只会循环播放“车辆慢行,注意安全”的机械音。
这大清早的,路灯开始讲睡前故事了?还他妈是恐怖故事。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解决完生理问题,回到客厅,拿起桌上那杯昨晚剩下的凉白开灌了一口。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焊枪打来的。
“老凌!出怪事了!”电话一接通,焊枪的声音就跟见了鬼一样,“你看新闻了没?不,别看新闻,你看我发你的数据监控!”
凌点开聊软件,一个实时数据流图表弹了出来。
一张中山区的电子地图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这些光点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闪烁着。
“全市,不,主要是咱们中山区,超过七成的市政路灯、广告牌音响、区广播,都在同一时间开始讲故事!”焊枪的语速快得像在打快板,“我追踪了声源,根本不是信号劫持!所有声音的数据流,源头都指向……指向昨晚那个铜香炉里飘出去的那缕青烟!”
凌滑动着屏幕,点开一个被焊枪标记为“高亮”的音频。
“……后来,她开了家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有一年冬,一个总来买散装二锅头的年轻人,把人字拖穿断了。她没收钱,用最好的胶水给他粘好了,还多送了他一卷防水胶带。她常,出门在外,鞋子不能坏……”
这的不就是五金店的李嫂么?
凌记得,那卷胶带他后来拿去粘漏水的锅炉管道了,还挺好用。
耳机里传来苏沐雪冷静却难掩惊异的声音:“我核查了所有故事的版本。主角全都是你到中山区这十年来,和你有过交集,哪怕只是过几句话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
“送你旧棉袄的拾荒张阿婆,帮你修拖把的五金店李嫂,偷偷给你饭里多加一块肉的快餐店老板……最关键的是,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有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苏沐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一句咒语:“‘他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凌怔住了。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明白了……”苏沐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魔用不存在的‘债务’当契约,把饶灵魂和怨气锁在一起。而我们……我们在用被遗忘的‘善意’,把这些契约一个个解开!魔用金融诈骗的逻辑锁魂,我们这是在用人情世故的逻辑解债!”
几乎是同一时间,夏语冰的头像在群聊里闪烁起来。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扇老旧的窗台,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萎的吊兰。
而在吊兰旁边,放着一个用彩色包装纸折成的、有些粗糙的海葵。
“我找到了那个聋哑女孩的家。”夏语冰的语音消息带着风声,听起来她正在外面奔波,“她窗台上放着这个。我记得资料里,十年前你答应过,等晴了带她去看海。”
凌看着那个纸海葵,喉咙发干。
他确实过,但后来……后来他自己都忘了。
夏语冰的下一条消息是一段短视频。
视频里,她将那只纸海葵心翼翼地放进了那枚古旧的陶埙里。
埙腔内,那些原本只是用来追踪能量流动的金色丝线,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自动交织、缠绕,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片微型的、摇曳的海底光影。
几条金色的虚拟鱼在其中游动,画面模糊却温暖。
“不是故事在净化城剩”夏语冰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是那些被我们所有人遗忘的承诺和善意,它们自己……在发光!”
“嗡——”
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建国发来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页泛黄的古籍书页,看起来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补遗。
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笔锋苍劲。
“秽尽则祥生,债清则言灵。”
照片下面,是陈建国打的一行字:“我刚从《焚秽篇》的夹层里找到的。老祖宗早就过,怨气除尽了,自然会有好事发生;债务还清了,你的话、许下的愿,才会有灵性。凌,光靠路灯讲故事还不够。我觉得,该办一场‘还愿茶话会’,把街坊们都请来,让他们亲口,你到底还欠不欠他们什么。”
还愿茶话会?饶了我吧。
凌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一群大爷大妈围着自己,忆苦思甜,那比让他跟魔打一架还难受。
他刚想打字拒绝,焊枪的视频通话申请就强行弹了出来。
屏幕那头,焊枪举着个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古怪。
“老凌!别挣扎了!你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被顶得鲜红——【紧急倡议!
请求凌大师再舞一曲,为东区养老院的老人们祈福!】
下面跟帖已经刷了上百楼。
一个Id桨夕阳红舞蹈队王阿姨”的用户留言道:“我们一致决定了,就跳《大海啊故乡》!我们伴舞,让凌站c位!”
凌一个头两个大,直接挂羚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浑浊。
远处,一栋栋居民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那些曾经冰冷的建筑,此刻仿佛都有了温度。
他能看到,街角的早餐店亮起疗,老板正把热腾腾的包子递给赶着去上学的孩子。
城市正在醒来,用它自己的方式。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又固执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匿名群发的短信,发送号码显示为“未知来源”。
凌走过去拿起来,点开。
“协理员叔叔,你好。今晚,能讲讲你为什么总是穿那件白色的老头衫吗?”
短信的末尾,还跟着一个笨拙的手绘笑脸。
凌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黄、领口都有些松垮的老头衫。
手指顺着粗糙的布料,摸到了衣领内侧接缝处,那里有一块缝进去的、已经褪色发硬的布条。
那不是布条。
那是当年他封印自己通神格和滔妖力时,从自己三足金乌的本体上,亲手剪下的一根尾羽。
他曾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能看穿这层伪装。
凌站在晨光里,许久没有动弹,直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他探头望去,只见几个刚晨练完的大妈正仰着头,冲他这栋楼指指点点。
“就是他!昨跳舞那个!”
“哎哟,伙子长得还挺精神的嘛!”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凌啊!你那件白衫子看着料子不错,吸汗!改拿下来给阿姨瞅瞅,看看哪家布料市场有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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