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风从教学楼走廊穿进来,带着铁锈和腐叶混杂的气息。我站在谢家祠堂门口,左眼还在发烫,银光在虹膜里一明一灭,像没关紧的开关。右耳空荡荡的,耳坠已经融进影子里,成了我和阿絮之间最后一道连接线。
我的影子伏在地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可动作总慢半拍——抬手时它还垂着,低头时它才跟着弯腰。这种延迟感让我走路不稳,刚踏出一步,脚尖就碰到了祠堂门前那条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指尖传来刺痛。
不是皮肤被割破的那种痛,更像是某种规则在警告我:别再往前了。我立刻收回脚,左手压住左眼,用力按了一下。视野里的银光晃了晃,终于不再往外溢。可就在这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纸张撕裂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谢灵犀站在祠堂深处。她还是那个十四岁模样,穿着素白布裙,裙摆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是谢家历代家主的谥号。她冲我点零头,又看向站在我侧后方的谢无涯。
“时候到了。”她。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一片片剥落。不是燃烧,也不是碎裂,就像旧报纸被人从边缘一点点揭下来。纸屑飘在空中,没有落地,而是缓缓向中间聚拢,在她胸口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
幽蓝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
那不是灯光,也不是月光,更像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时间质地。它流动得很慢,像是凝固的水,又像是正在回放的录像带。我盯着那道缝,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我的影子动了,但它不是跟着我动的,是自己动的。
它抬起手,指向裂缝。
谢无涯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身上那件从来没人见过的幽冥铠甲不知何时浮现出来,漆黑如墨,表面浮着细密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剧烈闪烁,铠甲的手臂部分自动抬起,直指裂隙深处。
“它……认得路。”谢无涯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力量对抗,“这里连着所有殉道者的记忆。”
我没话,只看着那道裂隙。里面开始有画面闪过: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用青铜楔子刺穿心脏;另一个跪在雪地里,手里握着断裂的学生名牌;还有一个站在钟楼下,仰头望着空崩塌……每一个都是谢家人,每一个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自杀。
不是战死,不是病亡,是主动把自己钉进命运里。
我想后退,可脚像生了根。影子比我先动,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光幕。我猛地吸了口气,右手攥住左臂,指甲掐进肉里。痛感让我清醒了一瞬——我是云星月,不是某个被复制出来的版本,也不是这些记忆的延续体。
我抬脚跟了进去。
穿过裂隙的那一刻,身体像是被拉长又压缩。我没有感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画面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次“刺心”都伴随着一声无声呐喊,那声音不进耳朵,直接撞在我的意识上。我看见第七个家主把楔子插进胸膛时,眼角流出血泪;第十三个在动手前亲了亲妻子留下的婚书;第二十六个闭眼前回头看了一眼牌位上的名字……
他们的脸在我眼前重叠、旋转,几乎要把“云星月”这三个字从我脑子里挤出去。
我不停地念:“我是云星月。我是云星月。”
手指一直掐在左臂上,直到皮肉发麻。痛觉成了锚点,把我固定在这具身体里。影子依旧滞后,但它还在,贴在我背后,像一件沉重的外套。
画面一层层褪去,最终停在一个静止的空间泡里。
那里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时间流动的痕迹。一张石桌摆在中央,两边各坐着一个人。左边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初代家主的礼服,胸前挂着一枚完整的青铜楔子。右边的人背对着我,但我认得出那轮廓——南宫炽。
他们正在下棋。
棋盘很大,铺展在整个空间底部,上面的纹路我看懂了——是南昭学院的布局图。教室、礼堂、解剖室、钟楼……每一栋建筑都被简化成符号,嵌在格子里。而棋子,黑的是青铜楔子造型,白的是学生名牌样式。
老者落下一枚黑子,正好压在“诡班教室”的位置。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就在这一瞬,影子突然僵住。不只是动作停了,连那种0.03秒的延迟感都没了,它变得像块石头,死死贴在地上,不肯再动。
我皱眉,试着调动左眼的银光。视线顿时增强,能看清棋盘边缘刻着的一行字:“命途不可逆,唯弈者改之。”
还没等我看清更多,老者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却像是能穿透一牵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脸被某种力量锁住了,动不了,也不出话。他没开口,但我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你来了。”
我猛地抽回视线。
意识像是被硬拽出来,整个人往后倒去。背部撞上地面时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不在那个空间泡里了。头顶是谢家祠堂的房梁,木头老旧,挂着几缕蜘蛛网。耳边有轻微的喘息声,是谢无涯在呼吸。
他跪在裂隙旁边,铠甲光芒微弱,手臂还在微微抽搐。裂隙本身正在缩,蓝光越来越淡。最后一点光消失前,我看见谢灵犀的那缕青烟钻了进去,像是一滴水落入深井,没起任何波澜。
我的影子慢慢恢复正常节奏。抬手,它也抬手;眨眼,它也眨眼。但那种错位感还在,像是两个程序勉强同步,始终差那么一丝。
我躺在地上没动,眼睛盯着房梁。左眼的银光已经褪到最浅,只剩一圈淡淡的银边。我知道它还在,藏在深处,随时可以点亮。只是现在,我不想再用了。
谢无涯撑着地站起来,脚步有些虚。他走到我旁边蹲下,看了我一眼:“看到了?”
我点点头。
“多少?”
“很多。”我,“每一个都杀了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二十七任,全部死于自戕。楔子必须由持有者亲手刺入,才能激活封印。这是谢家的宿命。”
我没有接话。脑海里全是那盘棋的画面。南宫炽坐在对面,神情平静,仿佛在谈一场普通的交易。他们不是敌人,至少在那一刻不是。他们是合作者,或者更糟——是彼此需要的共谋者。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有人能改写规则呢?”
谢无涯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没人能改。系统不会允许。”
我没话。
我知道我能。
一百点怨气值,就能悄无声息地篡改规则十分钟。没人知道这个功能存在,连系统本身都不会记录。我用过一次,在宿舍走廊里把“选择现实”改成了“融合时空”。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我不是系统的使用者,我是它的漏洞。
但现在不能。
清剿程序会启动,一旦被人发现我能操控鬼怪或修改规则,整个校园的通灵体都会被激活,第一个扑向我的,就是谢无涯的幽冥铠甲。
我慢慢坐起来,手撑在地面。掌心触到一块凸起的砖石,冰凉坚硬。祠堂里很安静,连风都不进来。我的影子趴在地上,轮廓分明,可总觉得它不像以前那样“听话”了。
它见过太多东西。
它知道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
谢无涯站起身,朝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你要再进去吗?”
我摇头:“现在不校里面的记忆有排斥机制,第二次进入可能会被同化。”
他:“那你刚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什么?”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实话:“他们在下棋。棋盘是学校的地图,棋子是楔子和学生名牌。”
谢无涯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多问。他知道该问什么,也知道哪些问题不该问。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我一把:“走吧,快亮了。”
我借力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走出祠堂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门框上方挂着一盏灯,是纸扎的灯笼,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进来,它轻轻晃了晃,却没有熄灭。
外面的还是暗的,但东边已经有了一丝灰白。校园静得异常,连平日最爱叫的乌鸦都没出声。我的影子拖在身后,走一步,慢半拍。
它不再只是影子了。
它是容器,装着七百三十二种死亡,装着傀儡师的数据残渣,装着阿絮最后的声音,也装着那盘没人能看懂的棋局。
我摸了摸右耳,那里空着。
耳坠没了,但我知道它在哪——在裂隙深处,在某个时空泡的角落,也许正映照着下一局棋的开局。
谢无涯走在前面,铠甲已经隐去,背影挺直。他没再话,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牵我也沉默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你来了”。
不是“你是谁”,也不是“你怎么进来的”。
是“你来了”。
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好像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宿命,而是一场等待已久的对局。
风从校道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气。远处钟楼的轮廓在灰光中浮现,像一把插进空的剑。
我迈出第三步时,影子终于完全跟上了节奏。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它迟早还会慢下来。
因为它记得的东西,我已经开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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