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顶灯坏了三盏。
光从剩下那几盏里漏下来,照在谢无涯脸上,是灰白的。他跪在舞台中央,膝盖压着一块褪色红毯,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水泥地。左手撑地,右手按在胸口,指节发白。校服前襟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皮肉——不是血肉,是泛着金属冷光的暗纹,像电路板埋进皮肤里,正一寸寸往上爬。
他吸了口气。
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烧,是某种东西在骨头缝里来回刮擦。他没出声,只是把牙咬得更紧,下颌绷出一条硬线。右手五指扣进左胸,指甲陷进皮下,指尖触到青铜楔子的棱角。它卡在那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穿了他和云星月的命途。
他开始拔。
第一寸,黑雾从伤口喷出来,不是烟,是流动的数据流,细密、粘稠,在空中拉出蛛网状轨迹。第二寸,他右臂臂皮肤裂开,露出底下灰白代码,字符一闪即逝,又迅速被新长出的组织覆盖。第三寸,他喉结上下滑动一次,没咽下去什么,只是让气流冲过声带,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七枚姓名牌飞出来了。
铜色,巴掌大,边缘刻着繁复符文,正面是名字,背面是日期。它们悬在半空,排成弧形,像七颗不会坠落的星。最前面那块写着“谢昭明”,一百二十七年前死的;最后那块写着“谢临渊”,三年前死的。每一块都微微震颤,表面浮起一层薄雾,雾里有人影晃动,模糊,无声,只张着嘴,却听不见声音。
座钟响了。
不是整点报时,是齿轮卡住后发出的“咔哒”声。礼堂东侧那座老式座钟,玻璃罩裂了一道缝,里面没有钟摆,只有一团由一百零八根数据缆线缠绕成的手臂,正缓缓探出钟面。
傀儡师来了。
缆线甩出,比蛇快,比钢韧,末端分叉成细丝,直扑七枚姓名牌。第一根缠住“谢昭明”的牌角,第二根勾住“谢怀瑾”的边沿,第三根……还没碰到,就被一道灰影截住。
阿絮从舞台地板阴影里钻出来。
不是从门,不是从窗,是从谢无涯自己影子里挣出来的。它没化形,就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边缘毛糙,像被水泡过的纸。它没停,也没绕,直接撞向缆线。灰影裹住第一根,再裹第二根,第三根刚伸到半路,它已吞下前两根,顺势张口,一口咬断第三根。
缆线断口滋滋冒蓝火。
傀儡师手臂猛地一抖,所有缆线同时绷直,朝回猛拽。阿絮被拖得向前滑了半尺,影体边缘开始剥落,像旧墙皮簌簌掉渣。它没松口,反而把更多灰影压上去,把断口死死堵住。缆线越收越紧,它越压越实,直到整团灰影缩成拳头大,表面布满裂痕,像一枚即将碎裂的蛋。
谢无涯盯着那团灰。
他没动,也没喊。只是看着,瞳孔里映着灰影崩解的微光,也映着七枚姓名牌上浮动的人影。那些人影忽然齐齐转头,望向阿絮的方向。不是看,是“认”。其中一块牌上的雾气翻涌得最急,“谢临渊”的名字一闪,随即被抹去,空白处浮出两个字:云星月。
谢无涯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块牌跟着亮,雾气散开,“谢怀瑾”消失,“云星月”浮现。第三块、第四块……速度越来越快。七块牌,七次抹除,七次重写。每一次,阿絮影体就裂开一道新缝,灰雾从缝里溢出,又被它强行吸回去。第七次完成时,它整个影体只剩核桃大,表面全是蛛网状裂痕,内部透出幽蓝微光,像灯丝将断未断。
姓名牌不再震颤。
它们静止在半空,七块并排,每一块都只刻着“云星月”三个字,字体一致,深浅相同,像是同一双手,同一时间,用同一把刻刀,反复刻了七遍。
傀儡师的手臂猛地一抽。
所有缆线瞬间收回,缩回座钟内部。玻璃罩上裂痕扩大,咔嚓一声,掉下一片碎渣。钟面指针停在十二点零七分,秒针不动,但表盘内侧,一行极的红字正在滚动:“识别失败。身份覆盖。权限重置郑”
谢无涯慢慢松开按在胸口的手。
伤口还在渗黑雾,但流速慢了。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有几道细划痕,是拔楔子时指甲抠出来的。血没流出来,只有一点暗红印子,像墨点。他抬手,想碰那七块牌。
指尖离最近那块还有两寸,玄铁剑从他背后剑鞘里自行弹出。
不是飞,是“解”。剑身从护手处开始,一寸寸崩解,不是断裂,是分解。金属化作无数细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升到半空,自动排粒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拼出一张脸——南宫炽的脸。嘴角上扬,右眼机械义眼转动一圈,左眼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咧开,笑得极大,极冷。
“现在该你变成新的殉道者了。”
声音不是从脸上传来,是直接在谢无涯颅骨内响起,像有人拿着铁勺刮他耳膜。他没闭眼,也没躲,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它由光点组成,看着它笑,看着它每一个像素都在抖动。
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一块剑屑飘落,落在他掌心。不是金属,是半透明的,像冰片,里面映着他的眼睛,但那只眼睛的瞳孔里,映着另一个他——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握着黑色记事本,正低头写字。他再看第二块,映着他在祠堂跪地咳血;第三块,映着他把青铜齿轮按进云星月左眼;第四块……每一块都不同,每一块都是他,可每一块里的他,都比现在的他更疲惫,更沉默,更不像个人。
他合拢手指。
剑屑在他掌心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红毯上,像一撮灰盐。
他没再抬头看那张笑脸。
只是慢慢坐直身体,背脊挺直,肩膀放松,像回到平时上课时的姿态。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搁在膝上,五指自然弯曲。他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旧疤,淡粉色,细如发丝,是时候练剑时被剑尖划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不喘,不哑,像在一句寻常话:“那就……替我守护她到最后。”
话音落,他松开手。
掌心最后一粒剑屑飞起,混入空中那张笑脸。整张脸骤然明亮,所有光点疯狂旋转,像被搅动的星云。旋转持续不到两秒,突然停止。脸消失了,光点散开,重新聚拢,组成七个字,悬浮在半空,字字清晰:
【谢无涯·殉道者·0733】
谢无涯没动。
他仍坐着,脊背挺直,左手搁在膝上,右手垂在身侧。呼吸平稳,胸口起伏规律。只有左耳耳垂上,一颗的痣,正缓慢变黑,像墨汁滴进清水,一点点晕开。
阿絮的灰影缩到舞台角落,贴着墙根,几乎融进阴影里。它没动,也没消散,只是静静伏着,表面裂痕仍在,幽蓝微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傀儡师的座钟彻底安静。
玻璃罩内,数据缆线全部缩回,只剩一只机械手臂垂在钟面下方,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人把东西放进去。
谢无涯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耳。
耳垂上的痣已经全黑,摸起来有点凉。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地面。红毯上,七枚姓名牌静静躺着,每一块都刻着“云星月”,铜色沉暗,没有反光。他没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礼堂门被推开一条缝。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没回头,也没动。门缝又开大一点,一只脚踏进来,球鞋,鞋带系得整齐,踩在门槛上,没往里走。
谢无涯依旧没回头。
那只脚停在门槛,没进来,也没退出去。风继续吹,吹得他校服下摆轻轻晃动。他盯着地上那七块牌,盯着“云星月”三个字,盯着每个字最后一笔的刻痕走向。那刻痕很细,但很深,像刀尖用力压进去,又猛地提起,留下一个锐利的钩。
他数了七遍。
每一块牌上的“月”字,钩都朝同一个方向弯。
他慢慢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胸口那道伤口不再渗黑雾,但皮肤下的暗纹还在,像活物般缓缓游动,从肋骨蔓延到锁骨下方,停在那里,不动了。
门外那只脚,终于抬了起来。
鞋底离门槛还有一寸,悬着。
谢无涯没动。
他只是把左手从膝上拿开,平放在红毯上,掌心向下,五指张开。红毯纤维粗糙,蹭着他的掌心,有点痒。他没缩手,也没握拳,就那么放着,像在等什么人把手按上来。
风停了。
鞋底落下,踩在门槛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谢无涯的睫毛,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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