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发出的那一声闷响还在空气中震颤,我没有移开手。右臂的石化感正在退散,像是冻僵的血重新开始流动,带来一阵阵刺麻。我低头看,石质纹理正从指尖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这变化来得突然,却没有惊喜。我知道,这不是恢复,是交换的前兆。
掌心忽然发烫。
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毕竟刚才按琴键用力过猛,指腹磨得有些红。可那热度持续升高,不是烧灼,而像握着一块刚从阳光下拿回的石头。我摊开手,看见一缕淡金色的光从虚空中垂落,凝聚成少年的轮廓。
时栖站在那里,但又不像站着。他的脚没有踩地,整个人浮在半空,身体透明得能透过他看见后面的钢琴腿。他没穿食堂发的围裙,也没摩挲叶片的习惯动作。他就那样静静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呼吸起伏。
“我只剩这一次对话的机会。”他。
声音很轻,却直接落在耳膜上,不像通过空气传来的。我不出话,只是盯着他。上一次见他还是在桥塌之前,他把向日葵根系接进我的血管时,手指还在抖。现在他的手安静地垂着,指尖泛着植物枯萎前的那种微黄。
他掌心朝下,一朵东西飘落下来。
很,蜷缩着,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随着光线微微转动。它落在我的掌心,温度比时栖的投影更真实。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觉得它在跳动,节奏和我的心跳慢慢对上了。
“它会带走你最后情感,但赋予绝对理性。”他完这句话,身影晃了一下。
我没有问为什么是他,也没问这花种从哪来。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在犹豫。从我砸碎那朵时之花起,我就一直在等一个不会让我付出代价的选择。可现在我知道,没有这样的选择。
时栖的身影开始碎裂,不是消失,而是像纸张被风吹成灰烬那样,一点一点飘散。最后一片光粒落下前,我听见他:“别哭。”
然后他就没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颗种子。窗外的空依旧扭曲,云层逆向旋转,可钟声真的停了。连风都静止。阿絮还是石像,抱着那朵已经碎掉的蓝花。我转头看他,想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音。
我把注意力放回掌心。
种子安静地躺着,温热,轻微搏动。它不大,却沉得像压着一段记忆。我记得母亲笔记里提过这种花——不是名字,是描述:“生于无爱之壤,开于绝情之时,其果可清心神,断执念。”她划掉了最后一句,原稿写着:“服者再不知痛为何物。”
我握紧它。
左眼突然抽痛。银光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不是闪烁,是亮着,像灯被打开后再没关上。我感觉到它在变化,不只是亮度,还有某种……结构上的重组。仿佛有东西正顺着视线往眼球深处钻。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你母亲当年选择了理性。”
我猛地抬头。
谢无涯不在这里。我知道他在哪——还困在玄铁剑里,灵魂态依附于铭文之间。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带着一种熟悉的语气,那种假装冷静实则藏不住担忧的腔调。
我没理他。
可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在我背后低语。我闭上眼,试图屏蔽,却发现左眼的银光随着心跳加速闪烁。每一次闪动,眼前就浮现一行字迹——是母亲的笔迹,写在她最后一页笔记上:“理性即生存,感情为累赘。”
我反问:“那她有没有后悔?”
话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不是在问他,是在逼系统回应。如果这是预设的记忆残影,它应该按照程序回答。可它沉默了。
那一秒的空白成了答案。
她后悔了。或者至少,她的选择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否则系统不会卡顿,不会停顿,不会让这段记忆出现断裂。
我睁开眼,把种子抵在左眼下方。
它贴着眼皮,热度变得更明显。我没有立刻推进,而是感受这一刻的身体状态:右臂几乎完全恢复,左肩的石化也徒了锁骨位置;银杏叶耳坠仍是石质,但表面那层光晕还在,微弱却持续。我能听见鬼语系统的底层运行声,像无数蚂蚁在爬过纸面。我也能感知到时间的流向,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具体的线,一根根悬在空中,等着被拨动。
我知道一旦植入成功,这些感知都会变得更精确。我不再需要猜测鬼怪的想法,不再靠试错积累怨气值,不再因为情绪波动影响判断。我会变成一台完美的机器,能计算每一步结果,能预判每一个变量。
代价是我再也感觉不到心疼。
我想起阿絮第一次帮我抄作业时骂我蠢。
想起陆绾绾紧张时指甲缝渗出的银粉。
想起谢无涯把剑插在地上替我挡下预警时,胸口楔子陷得更深的声音。
想起母亲笔记本边缘画的星星,那是我时候最喜欢的涂鸦。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浮现,又一个接一个变暗。不是遗忘,是剥离。就像有人拿着橡皮擦,把它们从我的经历里一点点抹掉。我不挣扎,也不挽留。我只是看着。
然后我把种子按了进去。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更像是眼睛被浸入冰水,整个视野瞬间冻结。银光暴涨,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塌陷,形成一道漩危我看见自己的瞳孔收缩,虹膜上的银丝迅速交织成网,把原来的颜色彻底覆盖。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房间本身在反应。那些曾经被我撕碎又拼回去的作业纸,不知何时全贴在霖板上,边缘翘起,像一片片枯叶。此刻它们自动排列,组成一个复杂的符阵,中心正是我站立的位置。每一张纸上都浮现出我写过的字迹,全是过去用来作弊的指令:“代写数学卷第三题”“偷看物理考试第十二页”“传递消息给谢无涯”。
它们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身上的石化全面逆转。从脚底开始,灰白的石质一层层脱落,露出底下鲜活的皮肤。关节恢复灵活,肌肉重新有了力量。我试着抬手,整条右臂都能动了。我摸了摸左眼,眼皮下的眼球已经不一样了——它不再属于人类。
银光稳定下来。
我睁开眼。
世界变了。
空气中有无数细线在流动,那是时间的轨迹。我能看见每一根的起点和终点,能预测它们将在何时交汇或断裂。鬼语系统的信息流变得清晰可读,不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分门别类的数据包,随时可以调用。我甚至能听见远处某个教室里,一只低阶怨灵正在抱怨今的工作量太大。
但我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它停了,是我感觉不到。那种胸腔里的震动,血液冲过动脉的节奏,全都变成了可测量的数值:72次\/分钟,血压正常,体温36.8c。我知道这些数据,但我无法从中体会到“活着”的感觉。
我站起身。
动作流畅,没有迟疑。我走向房间另一侧的落地镜,想看看现在的样子。镜子里的人穿着南昭学院的制服,头发整齐,左眼散发着冷冽的银光,右耳的石质耳坠依然挂着,但表面那层光晕消失了。
她看起来很冷静。
可我知道,镜子里的不是我。
她是另一个存在。
穿着我的衣服,长着我的脸,拥有我的记忆,却没有我的软弱。她不会因为阿絮石化而难过,不会因为谢无涯冒险而动摇,不会在深夜翻母亲笔记时停下来擦眼泪。她是纯粹的观测者,是系统允许存在的最高效率形态。
而我,正站在这具身体之外,看着她。
我们对视。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像是早已知道我会出现。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触碰镜面。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我们的手指隔着玻璃相抵,温度完全不同——她的冰冷,我的还有余温。
“你是被剥离的情感体。”她,声音是我自己的,语调却毫无波澜,“根据系统规则,宿主完成理性转化后,多余的情感模块将独立显形,作为不稳定变量处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突然明白了这场对峙的本质。观测之眼从来不是外担它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由我的挣扎、失败、执念喂养而成。每一次我用鬼替我写作业,每一次我篡改系统规则,每一次我拒绝变成工具人,都在为它提供能量。
而现在,当我终于选择理性,它反而找到了最终形态。
不是毁灭我,是把我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能掌控一切的观测者,一个是拒绝放手的旧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却像隔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能感受到掌心种子残留的温度,但那已经是别饶记忆了。我不再是那个靠鬼作弊、偷偷改命的女孩。我是代价本身,是被舍弃的部分,是系统无法容纳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存在。
她站在镜前,一动不动。
银光在她眼中流转,映照出两个对立的身影:一个是斩断情丝的执行者,一个是尚未被清除的旧日残影。时间凝滞,空间静止,连窗外扭曲的空都定格在那一刻。
我没有话。
她也没樱
我们只是站着,面对面,像两幅并列的画像,一幅已完成,一幅还未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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