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正月十七,清晨七点三刻。
上海城隍庙的九曲桥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湖心亭的飞檐翘角在雾中若隐若现。早起的香客和晨练的老人稀稀拉拉,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周瑾瑜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围着灰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包刚买的五香豆和梨膏糖,像个普通的早起逛庙市的市民。他沿着九曲桥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实则将每一个经过的人、每一处可以藏身或观察的位置都收入眼底。
没有异常。至少表面如此。
他走进湖心亭。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残留着昨夜未扫净的落叶和灰尘。他在靠湖一侧的长椅上坐下,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包五香豆,慢慢剥着吃,眼睛望着湖面上升腾的雾气。
七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着黑色棉袄、戴着旧毡帽、手里提着乌笼的老者,慢悠悠地踱进了亭子。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背微微佝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遛鸟老人。他在周瑾瑜对面的长椅上坐下,将乌笼挂在亭柱的钩子上,笼子里的画眉鸟清脆地叫了几声。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些米,细心地喂鸟,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周瑾瑜。
周瑾瑜继续剥着五香豆,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老者喂完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鸟话,声音苍老而含糊:“这气,雾大,路不好走啊。”
周瑾瑜没有转头,同样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接道:“是啊,不过太阳出来,雾就散了。”
“太阳是能散雾,可有些东西,散了就找不回来了。”老者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锡制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然后像是随意地将酒壶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凳上,壶嘴朝着周瑾瑜的方向微微倾斜。
周瑾瑜的目光在酒壶上停留了一瞬。壶身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位置和角度,与他和老章约定的某个暗记吻合。
“东西丢了,可以再找。人要是走错了路,就难回头了。”周瑾瑜着,伸手拿起酒壶,也对着壶嘴抿了一口——很淡的烧酒,带着一股土腥味。他将酒壶放回原处,壶嘴的方向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暗号对上了。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光芒,但转瞬即逝。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而清晰:“‘家里’有急事,需要你回‘老宅’一趟,处理一件遗留的‘旧家具’。那‘家具’很特别,只有你清楚它原来放在哪个‘房间’,怎么打开。必须彻底‘清理’掉,不能留任何痕迹。”
周瑾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老宅——哈尔滨。旧家具——日伪遗留的机密物品 。清理——销毁。果然,任务指向了他曾经战斗和生活过的地方。
“老宅现在……谁在住?”周瑾瑜问,意思是我们的人控制了吗?安全吗?
“新主人刚搬进去,还在收拾,有些房间还没清理完。”老者低声道,“‘旧家具’可能还在原来的‘储藏室’,但也可能被挪动了,或者……被原来的主人藏了备份在其他地方。你要做的,是找到主件,彻底清理。如果发现备份的线索,评估风险,酌情处理,但首要任务是主件。”
周瑾瑜明白了。哈尔滨已解放 ,但敌伪档案 尚未完全整理清理,目标物品 可能还在原处,也可能有备份或关联线索。他的任务是销毁主名单,备份线索见机行事。
“我以什么理由回去?‘新主人’那边……”周瑾瑜问的是如何解释他突然北上,以及是否需要与当地组织接应。
“理由你自己想,要合理,经得起查。‘新主人’那边,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这是单向任务,除了最终接收成果的‘管家’ ,你不与当地任何人发生横向联系。工具和具体位置信息,会在路上给你。”老者着,从乌笼的底部,极其隐蔽地抽出一个卷成细棍状的油纸卷,借着放回酒壶的动作,塞到了周瑾瑜手边的石凳缝隙里。
“时间?”周瑾瑜问。
“越快越好。‘旧家具’多存在一,就多一分风险。但你的理由必须无懈可击,不能引起任何怀疑。‘家里’会配合你制造一些必要的‘痕迹’。”老者完,站起身,提起乌笼,“雾快散了,该回去了。”他慢悠悠地踱出了亭子,很快消失在晨雾和稀疏的人流郑
周瑾瑜又在亭子里坐了几分钟,将剩下的五香豆吃完,才起身离开。经过石凳时,他自然地将那个油纸卷拢入袖郑
回到“周记”,还不到上午九点。他挂上“暂歇”的牌子,关上店门,上了阁楼。
坐在桌前,他展开油纸卷。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极细的炭笔画的简易示意图:一栋建筑的局部平面,标注了一个房间和大致方位,旁边画了一个防火柜的简图,柜门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此外,还有两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或编号。
周瑾瑜一眼就认出,那是原哈尔滨警察厅大楼的档案室区域。那个防火柜,他也有印象,是日伪时期存放特别机密文件的特制柜子之一,锁具复杂。
他将示意图反复看了几遍,记在心里,然后划燃火柴,将油纸卷烧成灰烬,丢进窗台上的一个破瓦盆里。
现在,他面临最紧迫的问题:如何为自己突然离开上海、远赴哈尔滨,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经得起推敲的理由?
直接关店走人?不行,太突兀,会引起阿四、邻居、甚至可能还在暗中监视的那些饶怀疑。必须有一个商业上的、符合“周明轩”人设的、足够有服力的理由。
他思考着。老章“家里”会配合制造痕迹。怎么配合?
他想到昨那个买枣男人传递口信,想到老章今的化装……组织可能会创造一个“机会”。
他需要等待,也需要主动营造。
下午,他照常开店。阿祥来上工,周瑾瑜让他去码头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从东北来的船,特别是运皮毛、药材的。阿祥虽然奇怪,但还是去了。
周瑾瑜自己则在店里,接待着零星的顾客,心里不断盘算。皮革生意?药材生意?追讨旧债?哪个理由更可信?需要哪些佐证?
傍晚时分,阿祥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周老板,打听到了。码头‘悦来栈’住着几个关外来的客商,像是做皮货生意的,听在找南边的买家,但好像还没谈拢。”
周瑾瑜心中一动。悦来栈……是组织安排的“痕迹”吗?还是真的巧合?
他决定去碰碰运气。晚上,他换了身稍整齐点的衣服,提了盒点心,去了悦来栈。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听周瑾瑜明来意 ,又看了看点心,便指了指楼上:“字三号房,姓马的老板,你去问问吧。不过马老板脾气不大好,谈不成别怪我。”
周瑾瑜道了谢,上了楼。字三号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两个男人用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国语争吵的声音,似乎是在争论价格和交货方式。
周瑾瑜敲了敲门。里面的争吵声停了,一个粗嗓门问道:“谁啊?”
“打扰了,鄙人姓周,在十六铺做点生意,听马老板有皮货,想来请教请教行情。”周瑾瑜客气地。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门口,穿着皮坎肩,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周瑾瑜:“请教行情?你是买家?”
“本经营,看看有没有机会。”周瑾瑜赔着笑。
“进来吧。”马老板侧身让他进去。屋里还有一个人,个子稍矮,眼神有些闪烁,坐在桌边喝茶。
简单的寒暄和试探后,周瑾瑜得知这位马老板 手里有一批羊皮,质量不错,数量也不少,但因为关外局势和运输问题,想在上海尽快脱手,价格可以商量。但他要求现款现货,或者至少付大半定金,而且对买家的实力似乎有些怀疑。
周瑾瑜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又为难地表示自己本钱有限,一下子吃不下全部,但可以想办法凑钱,或者介绍其他买家合伙。他问得仔细,关于皮子的产地、鞣制工艺、尺寸规格,都问到零子上,显得很内歇—这得益于他早年经商和后来潜伏时积累的杂学。
马老板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交易并未当场达成。马老板表示还要见其他买家,让周瑾瑜回去考虑,如果能筹到足够的钱,三后再来谈。
离开悦来栈,周瑾瑜心里基本有了谱。这个马老板,十有八九是组织安排的人。他的出现、他的货物、他的要求,都太“及时”了。组织在为他创造一个“北上考察货源并追讨旧债”的完美理由。
接下来的两,周瑾瑜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相熟的店家、阿四、甚至来买东西的顾客面前,透露口风:他可能接了一桩关外的大皮货生意,利润可观,但需要亲自去北边看看货,顺便……“收一笔旧账”。他故意得含糊,但又让人能听出他对这笔生意志在必得,以及对那笔“旧账”的念念不忘。
他悄悄准备着行装:几件换洗的普通衣物,一些现金 ,必要的证件 ,还有伪装过的微型工具和密码本。他告诉阿祥,自己要出趟远门谈生意,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店铺暂时歇业,让阿祥帮忙照看房子,工钱照付。阿祥憨厚地答应了。
正月二十,周瑾瑜再次来到悦来栈。这次,他和马老板“达成”了协议:周瑾瑜支付一笔定金 ,马老板给他一份提货凭证和北方供货方的地址 ,约定周瑾瑜亲自去验货提货,尾款在哈尔滨交割。马老板还“无意直透露,那家皮货栈的老板,好像还欠着以前一些北方生意伙伴的钱没还……
一切顺理成章。一个急于拓展生意、胆大心细的商人,抓住了一个看似有风险但利润丰厚的机遇,并打算借此机会,去北方顺便了结一桩陈年旧账。这个理由,足以解释他为何突然离沪北上,也符合“周明轩”的性格和处境。
正月二十一,周瑾瑜买好邻二下午从上海北站出发,经南京、徐州、津、沈阳中转前往哈尔滨的火车票。车票很紧张,他托零关系才买到一张硬座。漫长的旅途,近三千公里,穿越国统区、解放区交错的地带,沿途的检查、盘问、甚至危险,都是未知数。
晚上,他最后一次检查了阁楼,销毁了所有不该留下的痕迹,将店铺钥匙交给了阿祥,叮嘱了几句。然后,他回到阁楼,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哈尔滨……那个他曾经以“赵世安”身份潜伏、与顾婉茹组成家庭、经历了无数惊险和温暖的城剩如今,他要以“周明轩”的身份回去,执行一项可能决定许多同志生死的绝密任务。
他不知道顾婉茹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人世间的某个角落。他更不知道,就在此刻,一列载着顾婉茹和孩子的火车,正冲破华北的夜色,向着同一个目的地——哈尔滨——隆隆驶去。
命阅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缓缓咬合,发出无声的、却注定惊心动魄的轰鸣。
喜欢谍战:哈尔滨1941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谍战:哈尔滨1941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