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如同破碎的琉璃,勉强洒落在乙的窗棂之上。
他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缘,一夜未眠的眸子,映着窗外渐次清晰的庭院景致。
那道刻在桌案上的裂痕,在昏暗中愈发显得狰狞,像一道无声的誓言,也像一道无法回头的深渊。
耳畔,风声渐起,卷携着边关特有的凛冽,穿堂而过,拂动了他额前几缕散发。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道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接着,是一声轻叩,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人风范。
乙的心头,像是一面古井,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知道,这是徐德昌的信使到了,也是他谋划已久的棋局,落下至关重要一子的时候。
“末将姜岩,参见六殿下。”门外,姜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恭敬,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生疏。
乙微微阖目,再睁开时,眼中已然褪去了所有的疲惫与深沉,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朗。
他起身,缓步走到门前,亲手拉开了门扉。
姜岩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只是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多了几分沉重与拘谨。
乙看着这张曾与自己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脸庞,心底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姜将军。”乙轻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无奈,又带着几分真挚的亲近。
他知道,这“殿下”二字,已然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你我之间,是战友,是兄弟,何必如此客气,生分了情谊?”
他微笑着,笑容里饱含着昔日的情谊,试图消弭那份因身份骤变而产生的隔阂。
“如若将军不嫌弃,以后乙便唤您一声姜兄,如何?”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那高高在上的皇子身份,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旧袍。
姜岩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
“殿下,姜岩怎敢僭越?”
他躬身更深,声音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坚持,那是对皇权根深蒂固的敬畏。
乙的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他明白,身份的桎梏,远比想象中更加坚固,也更加冰冷。
“姜兄,你我私下相处,何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姜岩的臂膀,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
“我还是喜欢听您叫我乙,那是我最自在的日子。”
他言语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怀念旧日时光的少年。
姜岩抬起头,迎上乙那双清澈而又深邃的眼眸,他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过往的影子,也看到了无法言的未来。
“好,那以后没饶时候,我还唤你乙。”
他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却也带着无法抹去的叹息。
乙满意地点零头,唇边笑意更浓,心底却清楚,这声“乙”,终究只能在无人之处,悄然响起。
“这是大将军托我带给你的东西。”
姜岩着,从怀中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布包,递到了乙的面前。
那包袱不大,却在姜岩手中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之力。
“大将军,他不便私自外出,怕被人发现行踪,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姜岩低声解释道,话语中透着对徐德昌的忠诚与敬重。
乙接过那油布包,触手冰凉,他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价值。
“姜兄,回去烦劳替乙谢过大将军。”
他郑重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那个“催命符”,如今终于落到了他的手郑
他缓缓打开油布包,层层布料剥离,露出了包藏其中的真容。
一枚朱红的将军大印,赫然呈现在他的眼前,其上雕刻着虬劲的兽钮,印面方正,笔力雄浑,散发着一股古朴而磅礴的威严。
乙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如同擂鼓,在胸腔中回荡。
这封信,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也比他预想的,要更加锋利。
他心翼翼地将信收好,面上不露丝毫波澜,只是那双眼眸,已然深邃得如同古潭。
“姜兄,近来可好?”
乙开口,语气恢复了寻常的亲切,仿佛刚才那封信印,不过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都挺好的。”
姜岩回答,语气轻松了许多,或许是那份重担已然卸下,也或许是乙的亲近,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份的藩篱。
“现在边关局势比较稳定,也没有什么战事。”
他顿了顿,回忆着边塞的日常,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军饶简单与满足。
“平日里,除了操练,也没什么别的事。”
他轻声补充道,仿佛那日复一日的枯燥,于他而言,便是最大的安稳。
“对了,婉儿姑娘的事,我也听大将军了。”
姜岩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惋惜与同情。
“乙兄弟,还请节哀。”
他拱手,眼中尽是真挚的慰藉。
乙微微颔首,心头微痛,那份痛,是真情流露,也是对婉儿的亏欠。
“多谢姜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真的被那份悲痛所笼罩。
姜岩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兄弟,如今的皇子,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戏谑。
“呵呵,真想不到,咱们兄弟再见面时,你竟成了皇子。”
他摇了摇头,仿佛还在消化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转变。
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挤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少年特有的羞赧,也藏着成年人深不可测的城府。
“你子,藏得够深的呀。”
姜岩拍了拍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兄弟之间的亲昵。
“姜兄,莫要开乙玩笑了。”
乙故作嗔怪,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放松。
“日后,可要请六殿下,多多关照啊。”
姜岩打趣道,将那份敬重与亲近,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定,一定,哈哈。”
乙朗声大笑,那笑声里,蕴含着对未来的某种承诺,也蕴含着对眼前这份真情的珍惜。
他总是觉得,与神武营的这些兄弟们在一起,才是他最能卸下伪装,最为轻松惬意的时候。
与姜岩短短几句闲聊,却让乙的心神,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展与放松。
仿佛时光倒流,他回到了那个没有皇权倾轧,只有沙场热血的神武营日子。
他想念那些曾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了,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忠诚,是他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温暖。
“兄弟们都还好吧?”
他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期盼。
“大家都很好,有时间的话,再回来看看大伙儿吧。”
姜岩的眼中,也流露出对往昔的追忆。
“嗯,等乙回去处理完手中的事情,一定回来看看大家。”
乙郑重承诺,心底已然勾勒出回营探望的画面。
“你现在是皇子了,回来看大家,可不能空着手回啊。”
姜岩再次打趣,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
“放心,到时候,一定给大家带好酒好肉来。”
乙哈哈大笑,那笑声,冲散了清晨的微寒,也冲散了两人之间,那道若有似无的身份隔阂。
他目送着姜岩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唇角微勾,那封盖有大将军印的信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怀中,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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