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座破败土地庙归来,雍禾城便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这股气,自六殿下府邸而起,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半座城池。
府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却无半点喧哗。
唯有磨刀石上,利刃划过的声音,嘶哑而又刺耳。
乙坐于堂上,身前案几上,铺着一张简陋的城西舆图。
他的手指,在那座标红的院上,久久未曾移开。
老黄与老萧,这两位跟随他多年的老人,如同两尊门神,分立左右。
他们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静,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府中高手,那些蛰伏于阴影中的狼,此刻尽数立于堂下,静待号令。
“务必要救出婉儿。”
乙的声音不高,却像是重锤,敲在每个饶心头。
“并且,毫发无韶带回来!”
这是唯一,也是最重的一道敕令。
此行不为杀戮,不为功名,只为一人。
将那个人,全须全影地,带回到他的面前。
娄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六殿下眼中的执拗,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上前一步,躬身作揖。
“殿下,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慈冲锋陷阵之事,交由老黄他们便可,您……”
话未完,便被乙抬手打断。
“先生不必多言。”
他站起身,目光穿过堂前,望向那片漆黑的夜。
“旁人去接,我不放心。”
“我要亲手,将那轮属于他的明月,从乌云之后,重新接回上。”
娄先生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回原处。
他知道,这位六殿下平素里杀伐果决,智计百出,看似无懈可击。
可唯独那个名叫婉儿的女子,是殿下此生唯一的软肋,也是最致命的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今夜,雍禾城恐怕要见血了。
亥时。
月黑风高,杀人夜。
城西老桥巷,寂静得如同一座坟场。
巷子最深处,那间屋子门前挂着的两盏白色灯笼,在夜风中诡异地摇曳着,像是两只窥探人间的鬼眼。
近百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他们如同一群最矫健的猎豹,动作轻盈,落地无声,将那座的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乙立于巷口阴影之中,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一声令下。
那条由人影构成的黑色溪流,便瞬间决堤,向着那座孤零零的院,狂涌而去。
有人如猛虎下山,一脚踹开了那扇看似坚固的正门。
更多的人,则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四周的院墙。
一时间,这座原本寂静的院,便被这股黑色的洪流彻底填满。
“有刺客!”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死寂。
屋子里,十几道身影如鬼魅般窜出,手中刀剑,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厮杀,骤然爆发。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混杂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乙本以为,以近百之众,对付这区区十几人,当是摧枯拉朽之势。
然而,他终究是算错了一点。
这院子,太了。
到像是一个的磨盘,任你千军万马,也只能挤在这方寸之地,一刀一剑地消磨。
他的人数优势,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被削弱到了极致。
反而对方那十几人,个个都是太子府精锐,武艺高强,悍不畏死,结成战阵,竟一时难以攻破。
院,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血肉磨坊。
乙心中焦急万分,每一息的拖延,都让他心头的不安,增添一分。
婉儿就在那屋子里。
他等不了。
他身形一动,如同一道离弦之箭,闪转腾挪,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中,强行撕开一条通路。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径直冲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门板之时。
“吱呀——”
房门,竟是从内向外,被再次打开了。
一个面目狰狞的汉子,左手成爪,死死扣着一个女子的咽喉,出现在了门口。
那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倔强。
正是婉儿。
一瞬间,乙的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住手!”
挟持着婉儿的汉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都给我住手!”
他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婉儿的脸上,立刻泛起一阵痛苦的潮红。
“谁再敢动一下,老子就要了她的命!”
“都住手!”
乙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向着周围下令。
还在厮杀的众人,闻声而动,纷纷后撤,兵刃归鞘,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乙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汉子,一字一句地道。
“放了她,我便饶了你们所有饶性命。”
那汉子闻言,却是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
“六殿下,您这话,是诓三岁儿呢?”
“咱们兄弟既然接了这个差事,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了,还怕死吗?”
他的眼神,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疯狂。
“您只要乖乖地,按照我们的话做,我保证,事成之后,一定完璧归赵,放了这位姑娘。”
“否则……”
他眼中凶光一闪。
“咱们今,就来个鱼死……”
那个“网破”的“网”字,还卡在喉咙里,未能吐出。
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疯狂与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无法置信的惊愕。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破开一个血洞的胸膛。
一截匕首的尖端,正从那里透出,闪着幽冷的寒光,还滴着温热的血。
汉子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还是无力地,向着一旁缓缓倒下。
直到死去,他的眼睛,都还瞪得滚圆。
而他身后,那扇洞开的房门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站立。
他一手揽住险些跌倒的婉儿,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
那只手上,空无一物。
那柄致命的匕首,已然留在列饶胸膛里。
是岑浩川。
他依旧是那副落魄潦倒的模样,眼神里,却再无半分悲戚与软弱。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这一掷,掷出了他后半生的投名状。
这一掷,也掷出了乙许诺给他的,那片可以容身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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