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柳树湾村口的拖拉机碾过，慢悠悠地，带着一股子尘土和柴火混合的味道，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上。
孙大成回来了，这个消息没用一就传遍了整个村子。人们看他的眼神，比他当年从外面逃回来时还要复杂。
那时候是鄙夷和可怜，现在，是好奇和一丝不清的敬畏。
没人知道他这一年多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但从他身上那股子还没完全散尽的煞气，和刘翠花那种生怕他跑聊架势来看，事情绝对不简单。
孙大成不在乎这些。他就像一头在外奔波了一生的老牛，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牛栏，只想安安静静地反刍。
他每不亮就醒，围着村子走一圈，看看哪家的田埂需要修了，哪家的屋顶漏了草。
回来后，刘翠花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他喝粥喝得呼噜作响，吃完把碗一推，就搬个板凳坐在院门口，看着上的云发呆。
这种宁静，对他来，既是渴望已久的归宿，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
在云南的丛林里，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弓弦，随时准备应对死亡的来访。现在，这根弦猛地松了下来，却在寂静中发出了嗡文颤响，让他浑身不得劲。
家里太挤了。孙月和周东东的存在，让这个不大的农家院显得满满当当。
女儿的孝顺，外孙的活泼，都很好，但孙大成觉得，这好里透着一股不对劲。他一回来，这个家的话事人就好像变成了三个。
刘翠花管着吃喝，孙月管着孩子，他自己呢？他成了个被供起来的牌位，动弹不得。
这晚饭，桌上是新米熬的粥，配着炒鸡蛋和一盘青菜。周东东吃得满嘴是油，把一块最大的鸡蛋夹到了孙大成的碗里。
“外公吃，外公长身体。”
童言无忌，却让孙大成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正给儿子擦嘴的孙月。
“月儿，你来柳树湾，多久了？”
孙月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快两年了吧……爸，怎么了？”
“两年了。”
孙大成重复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你打算在这儿待一辈子？”
孙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爸，你什么呢？这儿就是我的家，我不待在这儿去哪儿？”
“你的家在北京。”
孙大成看着她，眼神不容置疑。
“周卫国不在了，可你公公还在，周家还在。东东姓周，他是周家的长孙。你把他圈在这穷乡僻壤里，一到晚跟泥巴玩，你对得起卫国吗？对得起你公公周大鹏吗？”
这番话得又重又硬，像石头一样砸在孙月心上。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爸！卫国就是为了保家卫国牺牲的，我不想东东以后也走他的老路！我就想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有什么错？”
“没错。但平平安安不等于窝囊废！”
孙大成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周东东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刘翠花赶紧把孩子抱进怀里，狠狠瞪了孙大成一眼。
“你个死老头子，发什么疯！刚回来几，就跟孩子甩脸子！有话不能好好？”
“这事就不能好好！”
孙大成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看看村里这些孩子，除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还会干什么？东东跟他们混在一起，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北京的学校，北京的老师，跟这儿能一样吗？你公公周大鹏是什么人？
军区副司令！他能亏待了自己的亲孙子？你把他带到我这个泥腿子家里，人家会怎么想？是看不起我们老孙家，还是觉得你这个儿媳妇不懂事？”
他停下脚步，指着孙月。
“你留在这儿，以前我不在家，你陪着你妈，我放心。现在我回来了，这个家，有我，有你妈，就够了。
你得有你自己的日子，东东也得有他该有的前程。你不能因为卫国没了，就把自己和孩子的一辈子都搭在这儿。”
屋子里只剩下周东东的抽泣声和孙大成的喘息声。孙月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战火刻满痕迹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她知道，父亲得对。每一句，都像锥子一样，扎在她心上最痛的地方。她舍不得离开，是眷恋着父母带来的安全感，也是在逃避那个没有了周卫国的北京城。
刘翠花抱着外孙，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走到孙月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爸这人，话糙，理不糙。他也是为你好，为东东好。回去吧，别让你公公婆婆总惦记着。想我们了，就随时回来看看。”
翠花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孙月捂着脸，痛哭失声。
第二，孙月就带着周东东走了。孙大成亲自把他们送到村口的拖拉机上，一句话也没。
周东东趴在车斗里，哭着喊“外公”，孙大成只是挥了挥手，直到拖拉机的黑烟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转身回家。
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以前更静了。
家里的几亩地，孙大成三两就拾掇完了。刘翠花已经从大队书记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没给他留下多少能插手的事情。
孙大成彻底闲了下来。
人一闲，就容易生事。他开始变得絮叨，变得挑剔。
“翠花，这锄头把子怎么搁门口了？绊倒人怎么办？”
“今的粥怎么这么稀？能照出人影儿来。”
“你看看你纳的这鞋底，针脚大不一，能穿吗？”
他像个监工，整跟在刘翠花屁股后面，不是这不对，就是那不校
刘翠花一开始还跟他辩解几句，后来干脆就不理他了。他叨叨他的，她干她的活。实在被烦得不行了，就回一句：
“死老头子，又要发疯了！”
完，扭头就走，留下孙大成一个人对着空气运气。他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子力气没处使，憋得他脸红脖子粗。
他知道自己是在没事找事，可他控制不住。那颗在战场上习惯了高速运转的心，在眼下这潭死水一样的生活里，快要憋出毛病了。
这，他又因为一件蒜皮事跟刘翠花吵吵起来。
“我让你把那几头蒜挂在屋檐下，你非要放厨房里，这不，都快发芽了！你这人怎么就这么犟呢？”
刘翠花正在和面，闻言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发了芽就当蒜苗吃，废什么话。”
“这是蒜苗的事吗？这是态度问题！”
孙大成提高了嗓门。
刘翠花把面团往案板上“啪”的一摔，沾了满手的面粉，转身叉着腰瞪着他。
“孙大成，你是不是皮痒了？从回来那起，你就没消停过。你要是真闲得蛋疼，就去把咱家后面那条臭水沟给清了！你要是能把长江的水给舀干了，我刘翠花把你当祖宗供着！”
一句气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孙大成混沌的脑子。
长江……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饭还没好呢！”
刘翠花在后面喊。
孙大成没回头，声音从院子外传来：“我去长江边上看看！”
他一路走到了江堤上。冬日的江水平缓而浑浊，缓缓地向东流去。他看着不远处汇入长江的那条支流，河道明显比他记忆中要窄，河床也高了不少。
他想起了刘翠花那句气话，想起了1954年那场滔的大水，那洪水几乎淹没了整个柳树湾。这些年，江堤是越筑越高，可河床也在不断抬升，这就像在头顶上悬了一盆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泼下来。
他的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劲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要跟这条河，较较劲。
他要挖了这条河的底！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这比在家里跟刘翠花吵架有意思多了。这是一个真正的、巨大的敌人。
他回到家，刘翠花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看他两眼放光，一脸兴奋的样子，刘翠花心里直犯嘀咕。
“你这老东西，又琢磨什么幺蛾子呢？”
孙大成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我明，弄条船，去河里捞淤泥。”
刘翠花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男人那张重新焕发了神采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家，恐怕又要不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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