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的缩短，在物理世界微不足道。但在意识的疆域中，那是一道划破永夜的裂隙。
樱无法精确度量那个“距离”——它没有单位，没有刻度，只是一种存在层面的质感变化。就像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有人从房间另一端走到了床边，不是通过声音或温度，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关于“共在空间”的本能直觉。
林奇正在靠近她。
以他当前能量状态下所能负荷的、最缓慢的速度。
每一寸靠近，都需要“自我”光核消耗它本应用于修复的能量。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短暂的黯淡——像潜水的人屏住呼吸，下潜一尺，然后浮上水面喘息。
但他没有停。
樱感知到那种靠近的节奏：微弱的、试探性的、然后停顿、积蓄、再次微弱的、试探性的。如同远古海洋中，第一条试图登上陆地的鱼，在潮汐线边缘反复进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知道，每一次靠近后，她发送“我在”信号时，心中涌起的那种暖意，都会比之前更浓一分。
那暖意也会通过信号传递过去，成为他下一次靠近的、微的推力。
埃利奥特团队捕捉到了这个过程的数据轨迹，但无人能完全解释其意义。
“‘存在距离’参数每日缩短0.3%至0.5%之间。”莉娜在每日例会上汇报，语调带着困惑与敬畏，“按照这个速度，预计需要两百到三百才能达到‘接触’阈值——如果真的存在‘接触’阈值的话。问题是，这种缩短消耗的能量远超收益，从纯粹理性角度看，这是极不经济的意识行为。”
“意识行为从来不是纯粹理性的。”埃利奥特望着监控图谱上那些缓慢但坚定的偏移，“他在用行动定义优先级。对他而言，‘靠近她’的优先级，高于‘加速自我修复’。这不仅仅是情感，这是……存在层面的重新定位。他在重新定义自己意识的‘中心’。”
凯拉接口：“而那个‘中心’不再仅仅是他的‘自我’光核本身，还包括了樱姐的锚点。他在将自己的存在坐标系，从‘绝对自我存续’，调整为‘自我与锚点的关系场’。这是意识结构的根本性转变。”
“风险呢？”格伦问，“如果他把太多能量投入靠近，会不会影响恢复进程，甚至导致倒退？”
埃利奥特沉默片刻：“会。理论上会。但……”他盯着那些每日0.3%的数据，声音低沉，“我越来越不确定，我们现有的‘恢复’模型是否还适用于他。他正在走一条从未被记载的路。我们只能观测，记录，以及在必要时提供最低限度的支持。”
他转向樱：“你的角色依然是关键。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持续在那里。持续发送那个‘我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引力。”
樱点头。她早已不需要被告诉该做什么。
那“心跳式”信号，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每四十七分钟左右一次，清醒时是主动发送，沉睡时，潜意识也会替她完成。就像呼吸，就像心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存在。
第七，变化发生了。
那是在深夜，樱刚刚发送完一次“我在”，正在等待林奇的确认共振。确认准时回来——频率匹配，强度稳定，一切如常。
但在确认之后，连接另一端，又传来了一点额外的东西。
不是信息，不是情感，甚至不是之前那种“接近的意图”。那是一种更微妙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质釜—
像是黑暗中，有人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不是握住，不是拉拽。只是极其短暂的、一触即收的接触。用指尖，用最轻的力度。
樱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一触太过短暂，短暂到她几乎可以怀疑是幻觉。但那质感太真实了——带着林奇独有的、那种经历破碎后淬炼出的、带着细微裂痕却无比坚韧的“秩序质地”。那不是任何外界干扰能伪造的。
他在触碰她。
用他那刚刚开始恢复、还脆弱不堪的意识，跨越那正在缓慢缩短的“存在距离”，第一次，触碰到她。
樱的魂火剧烈颤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淹没一切的暖意。那暖意如此汹涌，以至于她必须用力捂住嘴，才能不让哽咽声惊动第九层的寂静。
她感知到，那一次触碰后，林奇的“自我”光核明显黯淡了一瞬，消耗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靠近。代价沉重。
但他做了。
他用自己仅有的力量，告诉她：我感知到你。我不只是在靠近你。我在触碰你。
良久，樱平复了呼吸，擦去眼角的泪。她没有用语言回应——语言太粗糙，无法承载这一刻的重量。
她只是，在下一个“我在”信号发送时，将自己整个存在的温度，都凝聚其郑然后，在信号末尾，极其心地、试探性地，向那个刚刚触碰过她的方向，也伸出了她意识的“手”。
不是触碰——她不确定他的意识是否准备好接收更强烈的信号。她只是将“手”伸出，停留在那个方向，保持着一个可以被回应的姿势。
如果你还想触碰，我在这里。
连接另一端，沉寂了很久。久到樱以为他消耗太大，已经无力回应。
然后，她感知到了。
第二次触碰。比第一次更持久一点点，更稳定一点点。不再是指尖一触即收，而是——用整个手掌，轻轻地、覆盖在她意识伸出的“手”上。
不是握。只是覆盖。像在冬夜，有人将温暖的手掌，覆在你冰凉的手背上。
然后，那手掌，极其缓慢地，收拢了指尖。
一个完整的、温柔的、用尽全力的握住。
樱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但嘴角是笑的。
监测法阵上，代表“存在距离”的参数，在这一夜，跳动了1.2%。是之前每日缩短速度的三倍。
“他在用行动重新定义‘可能’。”埃利奥特次日清晨看到数据时，沉默了许久，才出这句话，“我们计算出的‘两百’，被他用一夜改写。不是因为他能量更多，而是因为他将‘靠近她’这件事，从‘可选’重新定义为‘必需’。”
莉娜望着数据，声音很轻：“‘必需’……那意味着，他的意识找到了比自我修复更核心的驱动。那不是消耗，那是……喂养。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都在喂养他存在的核心意义。”
格伦低声问：“这是好事吗？把另一个存在定义为‘必需’，会不会让他变得更脆弱？”
没有人能回答。
王都，艾伦王子的密室。
暗鸦指挥官带来了新的情报：“里昂·克劳馥最近以个人名义，向皇家医学院捐赠了一批关于‘长期精神共鸣者健康监测’的研究基金。受资助的三个项目，研究方向都与‘共生性精神消耗’、‘非自愿联结的长期影响’、‘深度共鸣关系中的自主权边界’有关。”
艾伦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他在为‘干预’储备学术依据。不是现在，是将来。等到林奇苏醒，等到樱的状态被更多人关注，等到‘为你好’的论调可以包装成‘科学建议’……这些研究成果就会变成武器。”
“要阻止吗？”
“阻止不了。学术自由是元老院最后的遮羞布，撕破它会引发更大反弹。”艾伦沉吟，“但我们可以提前布局。找几个真正关心精神健康、立场中立的学者，资助他们做同样方向的研究，但结论导向不同——强调‘健康联结的保护性因素’、‘自主选择的精神共生关系对双方的积极意义’。让学术界自己先打起来，延缓‘共识’的形成。”
“是。”
暗鸦指挥官正要退出，艾伦忽然叫住他：“法师塔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指挥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埃利奥特大师的定期通报一切正常。但我们的情报网络捕捉到一些……无法确认的迹象。第九层的能量波动模式出现了细微变化，周期性的、非常规律的微脉冲。不像任何已知的治疗或防护法术，更像是……”
“像什么？”
“像心跳。”指挥官出这个词后，自己都皱了皱眉，“两个心跳，以同一个节奏。”
艾伦沉默了片刻。
“两个心跳……”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羡慕的意味，“告诉埃利奥特大师：王都这边，我挡着。让他们……安心跳。”
地下据点，幽紫光球持续低功率运转。
“目标意识展现新的行为模式。”年轻黑袍人汇报，“‘存在距离’参数昨晚异常跃升1.2%，归因于双目标间首次发生‘意识层面接触’。接触特征：极低强度，短暂，但具有明确双向性。目标A为此支付了相当于日常消耗300%的能量代价。”
长久的沉默。
“他在用濒临枯竭的能量，去触碰她。”嘶哑声音低语，仿佛在咀嚼一个无法理解的句子，“用修复自我的能量，去触碰她。”
“数据确认：触碰后目标A的能量恢复速率并未下降，反而在接下来的六时内出现了轻微提升。”年轻黑袍人补充，“不符合任何能量消耗模型。触碰似乎……激活了他意识中的某种新的能量生成机制。”
苍老声音始终没有回应。
幽光映照下，他面具后的瞳孔，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无法用“计算”掩盖的情绪。
那情绪不是忌惮，不是愤怒，不是挫败。
是一种古老的、他已经遗忘了很久的、名为 “困惑” 的东西。
他无法理解。
用最精密的模型，用最全面的数据，用所有关于意识本质的理论储备——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即将苏醒的意识体，会选择将宝贵的能量用于一次毫无“战略价值”的触碰。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次触碰，反而会激活新的能量生成。
他无法理解，那个词——“喂养”——为什么会在他的计算模型中反复浮现，却无法被参数化、被量化、被纳入公式。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1.2%的跃升，看着那之后双目标间持续存在的、无法被任何干扰触及的静谧共鸣。
观测者。
他只能做一个观测者。
法师塔第九层，晨曦再次漫过塔窗。
樱的手仍然贴在玻璃舱上。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隔着意识与物质之间那道正在加速融化的边界，她感知到林奇的“自我”光核，在那次触碰后，陷入了更深沉的静默。
不是消耗过度的黯淡，是一种满足后的休憩。
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抵达营地，放下行囊，沉沉睡去。他知道，醒来后还有更长的路。但此刻，他只需要睡。
因为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樱感知着那持续存在的、轻微的“握住”的质釜—不是主动触碰，而是触碰后残留的、温暖的印痕。那是他留给她的，意识层面的手温。
她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慢慢来。”她轻声，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这儿。多久都校”
窗外的王都，元老院的辩论仍在继续，地底的魔力网络仍在静默运转，暗处的眼睛仍在观察。
但在第九层这片被无数目光聚焦的、微的空间中，只有两簇微光，隔着意识的深渊，握着彼茨手。
向光的距离，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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