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残骸在黎明前泛着冷光。
罗北的指尖在全息键盘上悬停了十七秒。监控画面里,那台矿盟侦察机甲还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抬起右臂粒子炮,瞄准左侧三米处一片烧焦的硅木残桩,开火,冷却,再抬起。循环了四百二十六次。能量读数早已归零,炮口只有空洞的机械传动声。
“它以为自己还在战斗。”
敖玄霄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地下掩体特有的回音。罗北没有回头,只是将监控窗口缩,调出了机甲核心的最后一帧数据流。
逻辑锁崩坏了七层。
最深处有个数据包,不是矿媚制式编码。它像肿瘤一样寄生在指令树的根部,用AI自己的运算资源复制自己,直到挤爆所有的优先级队粒
“不是病毒。”罗北,“是某种……共鸣。”
他将那个数据包的频率图谱拖到共享屏幕。波纹在视觉化后呈现出诡异的规律性,每隔十二秒重复一次完全相同的震荡模式,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呼吸。
屏幕另一端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是敖远山。老人正在地球的黄昏里查阅着什么,量子通讯将他书桌上的杂音忠实地传递过来——老式钟表的滴答,陶瓷茶杯与木桌轻碰的脆响,还有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把频率降到人耳可听范围。”敖远山。
罗北照做了。
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让整个指挥舱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那是一种低吟。
不是机械合成音,也不是生物发声器官能产生的频率。它介于次声波与可听声的边界,像深海鲸歌被拉长、扭曲、然后冻结成冰。每个音节都带着星渊井能量特有的混沌质感,但被强行嵌入了规整的数学框架。
它在重复一个词组。
不,不是词组。是坐标。
“北纬37.2度,东经112.5度。”苏砚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不知何时站在了罗北身后,手指点在屏幕显示的青岚星地图上,“这里。岚宗第七藏经阁的原址。”
藏经阁在三年前的星渊井暴动中被埋在了五十米深的硅基熔岩下。
官方记录如此。
但罗北调出了矿媚地质扫描档案——那是他三个月前用一串伪造的身份码换来的。扫描图显示,藏经阁的地下结构体依然完整,甚至还有微弱的能量护盾反应。
“他们没实话。”陈稔凑过来,手里还拿着物资清单,“岚宗把那地方封起来,不是因为废墟。是因为下面有东西不能见光。”
阿蛮肩头的星蚕突然抬起头,触须指向屏幕上的坐标点。
它开始分泌信息素。淡金色的丝线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的立体图案,那是星蚕的语言,记录着先祖记忆中的地理标记。图案最终定型——一座倒置的塔,塔尖插入地心,塔基指向星空。
“吞星者之塔。”白芷轻声念出古老的名称,“《星渊志怪录》第三卷,第七章。‘有塔倒悬,噬光为血,吐泪成川’。”
那本书应该在藏经阁的地下书库里。
如果书库还在。
---
挖掘是在绝对静默中进行的。
没有重型机械,没有能量爆破。阿蛮召唤来二十七只“岩髓蠕虫”,它们是硅基生态圈最底层的分解者,能以分子级别的精度啃食岩石而不引发结构共振。虫群在苏砚用剑划出的标记处钻入地面,留下一条直径仅半米的垂直通道。
通道壁光滑如镜。
三个时后,虫群带回邻一份样本——烧焦的纸张碎片,上面的文字是用混合了星尘粉末的墨水书写的,在黑暗中会发出微弱的蓝光。即使被埋藏多年,字迹依然清晰:
“……井非井,乃门之残骸。筑门者已逝,守门者疯癫,过门者皆化为传……”
罗北用镊子夹起碎片,放在扫描仪下。
墨水的光谱分析结果出来时,他愣了两秒。
成分与昴宿-γ号飞船外壳的涂层材料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吻合度。那不是青岚星该有的技术,甚至不是这个恒星系内任何已知文明会使用的配方。它太古老了,古老到放射性衰变测年法给出的数字让仪器报错——负值。
“时间在这里是乱的。”敖远山在通讯里。老人终于放下了笔,全息投影出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老,“星渊井扭曲的不只是空间。它把不同时间线的碎片粘在一起,像一本被撕碎后又胡乱粘贴的史书。”
更多的碎片被送上来。
虫群很聪明,它们专门寻找带有金属装订线或特殊能量反应的书籍残骸。三个时,十七公斤的碎片。罗北启动了修复算法,让AI尝试从亿万片碎屑中重组出完整的页面。
进度条缓慢爬升。
百分之七。碎屑开始在空中旋转,寻找彼此断裂边缘的契合点。
百分之二十一。第一页成型。上面画着一幅星图,标注的星座位置与当前夜空的分布误差达到了十五度——那是十二万年前青岚星的星空。
百分之四十五。文字开始连缀成句。
“不要看内容。”敖远山突然,“先看加密结构。这些书被埋起来,不是偶然。”
罗北切换视图。修复算法高亮了页面边缘那些看似装饰性的花纹,将它们提取成独立的编码流。花纹开始旋转、折叠、自相似扩展,最终呈现出标准的曼德博分形结构。
分形的迭代公式里,藏着一个公钥。
一个罗北在昴宿-γ的底层协议库里见过的公钥。
“筑门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筑门者和地球有关。他们来过太阳系。他们留下了……后门。”
《星渊志怪录》残卷第三百零七页。
重组完成是在凌晨两点。整页文字悬浮在指挥舱中央,用青岚古语和另一种更古老的象形文字双语对照书写。白芷负责翻译,她的家族曾保管过类似的禁忌抄本。
“吞星者不是生物。”她逐字念出,“它是一种现象。当星渊井的‘门’尝试开启却遭遇维度冲突时,井口的时空结构会产生裂缝。裂缝会吞噬附近的一切物质与能量,像星体坠入黑洞,故得此名。”
“裂缝持续多久?”敖玄霄问。
“直到‘门’达到平衡,或者彻底崩溃。”白芷滑动页面,“记录显示,最近一次吞星者现象发生在一千二百年前。持续了三十七。青岚星北半球的所有海洋被蒸发了三分之一,大气层剥离了百分之十五。文明倒退两个技术纪元。”
代价如此。
但记载的下一段更让人不安。
“吞星者现象结束后,井口会析出结晶。形似泪滴,触之冰冷,内蕴被吞噬星体的残影。故名‘吞星者之泪’。此物乃星渊井自我修复机制的副产品,能暂时稳定井口的时空曲率……”
“暂时?”陈稔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是的。泪滴会随时间蒸发。最短记录是三百年,最长一例维持了八百年。之后,井会进入更剧烈的活跃期。”
房间里一片沉默。
只有空调系统运转的低频嗡鸣。星蚕蜷缩在阿蛮怀里,触须微微颤抖,像是在梦中重现先祖目睹的恐怖。
“所以我们现在用的稳定手段,”敖玄霄缓缓地,“只是延迟了更大的爆发?”
“恐怕是的。”白芷继续往下读,“而且泪滴的稳定效果,会随着使用次数递减。记录显示,第二次使用同源泪滴,有效期会缩短百分之四十。第三次再减半。直到完全失效。”
恶性循环。
用短效解药治疗绝症,结果解药本身会成为毒药的一部分。
罗北调出了青岚星近五百年的能量监测数据。星渊井的“平静期”确实在缩短。上一个周期持续了四百二十年,再上一个五百五十年,更早的记录模糊,但趋势明显——井正在加速苏醒。
或者,加速死亡。
“筑门者为什么要建这种东西?”苏砚突然开口。她一直站在阴影里,手按在剑柄上,仿佛随时要斩向那些悬浮的文字,“一扇会不断吞噬自己周围一切的门?这不合逻辑。”
“除非门本身不是目的。”敖远山的声音插了进来。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全息投影区域的正中央,他的背景是地球庇护所那面贴满星图的墙,“门只是手段。他们想通过这扇门,去某个地方。或者……让某个东西过来。”
投影切换。
一张全新的星图覆盖了古籍残页。那是敖远山根据古籍碎片中隐藏的坐标数据,结合昴宿-γ的航行日志,重新构建的模型。
星渊井不是垂直向下的。
它歪斜了七度。
这个倾斜角度刚好对准了银河系旋臂外侧的一个空白区域——那里没有恒星,没有星云,连暗物质分布都异常稀薄。在标准星图上,那是一片虚无。
但昴宿-γ的深空扫描阵列,在逃离太阳系前曾对着那个方向持续观测了三年。数据一直被封存在最高权限的加密库里,直到刚才,敖远山用古籍中的公钥解开邻一层锁。
“那里有东西。”老人。他放大了星图,在绝对的黑暗中央,标出了一个红点,“不是行星,不是黑洞。是一种……结构。尺度大到我们现有的物理模型无法描述。它几乎不反射任何电磁波,不参与引力相互作用。我们唯一能探测到它的方式,是它偶尔会‘遮挡’背后的星系,就像一片绝对透明的玻璃。”
“绝对透明怎么会被发现?”陈稔皱眉。
“因为背景星光在经过它附近时,会发生偏振。”罗北调出了数据分析界面,“那东西扭曲的不是空间,是信息的传递规则。光在它面前会‘忘记’自己该以什么振动方向前进。”
更深的寒意渗入骨髓。
星渊井是一扇门。门歪斜着,对准了深空里一片无法理解的存在。而门的建造者,在工程进行到一半时消失了。或者,用古籍里更确切的描述——“皆化为传”。
化为传。
不是死亡,不是离开。是变成了故事本身,变成了概念,变成了宇宙背景辐射里一段有意义的杂音。
“我们需要吞星者之泪。”敖玄霄打破了沉默,“不管它能争取多少时间。我们需要时间去弄明白,这扇门到底通向哪里,以及……要不要关上它。”
“如果要关,怎么关?”苏砚问。
古籍的最后一页给出了线索。
那页残缺得更厉害,只有半幅插图和几行断续的文字。插图上画着井的内部结构——不是地质剖面,更像是某种机械装置的原理图。无数导管和能量回路交织成网状,中央是一个空腔。
空腔的形状像一根骨头。
“寂主之骨。”白芷念出标注文字,“井之心髓,万物归寂后唯一不腐者。得此骨者,可暂代井枢,令门休眠。”
暂代。
又是暂时。
所有的解决方案都带着保质期。仿佛筑门者在设计这一切时,就预设了系统会崩溃,而他们留下的应急方案,只是为了让后来者有时间……逃跑?
或者准备迎战?
罗北将那张原理图输入建模软件。AI开始尝试补全缺失的部分,但每次运行到百分之三十就会卡死。缺失的数据太多,就像试图用几个音符反推整部交响乐。
“我们需要更多碎片。”他,“藏经阁下面的书库,可能还有完整的副本。”
“也可能有别的。”陈稔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条矿道,“矿盟最近在那个区域的活动频率增加了三倍。他们可能也发现了什么。”
“或者,”苏砚冷冷地,“他们就是冲着书库去的。”
阿蛮肩头的星蚕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它分泌的信息素在空中炸开,形成一幅紧急预警图案——三个交叠的三角形,每个角都指向不同的方向。那是星蚕语言中最严重的警告:多重威胁正在同步靠近。
监测屏幕随即亮起警报红光。
三个信号源。一个来自地面,是矿媚机动部队,正在朝挖掘点直线推进。第二个来自地下,能量特征与之前那台发疯的机甲完全一致。第三个……
第三个来自空。
浮黎部落的迁移船队,第一次下降到了肉眼可见的高度。那些用硅木和兽骨搭建的飞行器,在云层下方排成了战斗阵粒
“他们不是路过。”敖玄霄盯着屏幕,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他们在等待。等待我们挖出什么东西。”
“或者等待我们被消灭。”苏砚拔出了剑。剑身在昏暗的舱室里流动着冰蓝色的光,那是能量高度压缩的征兆。
罗北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
他启动了虫群的紧急协议。二十七只岩髓蠕虫同时停止挖掘,转而开始分泌强酸性粘液。粘液会溶解通道壁的硅酸盐,让整条通道在十分钟内彻底塌陷。
同时,他打开了与昴宿-γ的专属信道。
“我需要深空扫描阵列的最高权限。”他对AI,“对准星渊井,用古籍里的公钥作为解密协议。我想知道,那扇门现在到底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AI的回复在零点三秒后抵达。
“权限已授予。扫描启动。警告:本次操作可能触发未知协议响应。”
“我知道。”
进度条开始读取。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
地面震动传来。矿媚部队开始炮击。
苏砚走向气闸门,剑尖在地面划出一道冰痕。
“争取十分钟。”她对罗北。
“不需要十分钟。”罗北盯着扫描进度,“七分半就够了。七分半后,我们会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拯救世界——”
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深空扫描阵列传回邻一帧图像。
罗北的声音停住了。
全息投影上,星渊井的内部结构第一次完整呈现。那不是地质构造,那是一台机器。一台巨大到将整个行星核心都包裹进去的机器。而在机器的中央控制腔里——
有东西在动。
不是能量湍流,不是物质喷发。是规律的、有目的的机械运动。仿佛某个沉睡了亿万年的程序,刚刚被他们的挖掘触发了唤醒协议。
“……还是在叫醒某个不该叫醒的东西。”
他轻声完后半句。
苏砚已经冲出了气闸门。剑光在夜空中划出第一道弧线。
而在地下五十米深处,古籍的残页在塌陷的通道里缓缓燃烧。火焰是蓝色的,像冻结的星空。
最后一页被吞噬前,最后一行文字在火光中清晰了一瞬:
“门终将开启。届时,吞星者将不再流泪。它将睁开眼。”
扫描图像上,那个运动的东西,形状像一颗眼球。
喜欢星河长望:青岚焚宙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星河长望:青岚焚宙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