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出于缓和与宗人府矛盾之考量,实乃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所设之死局——将三人及其身后三族尽皆推入万劫不复之境。
若朱慈焴三人真有匡扶社稷之才,何至于三代困顿、门楣衰败?数十年沉沦于市井之间,早已证明其不堪大用。然而此次任命,并非期望朽木生花,实则是赐予其一缕生机,亦是设置一重试炼。而这一缕生机,即便朱杨荣万般不愿,亦必须接受。
为何偏偏选中朱慈焴?
只因朱杨荣三人从未真正放弃宗人府之权柄。他们虽退居幕后,却仍以隐秘手段操纵朝局,妄图借皇位之争重掌中枢。若非如此,何必忌惮定王朱慈炯与王叔英染指宗人府?又何必担忧太子守信登基之路受阻?慈朝堂博弈,本应由他人忧虑,然而朱杨荣深知:一旦权柄旁落,再难东山再起。故此事宜,终须亲力亲为。
正因不信他人能解开此局,更知唯有自己方能掌控生死,朱杨荣离开定王府不过半日,便急忙返回府郑
“明日辰时,朱和漓、朱里赫、朱慈焴三人须至宗人府就任内务大总管。”朱徽媞言辞坚定,不容置疑。
与其在定王府虚与应酬,不如即刻找到朱慈焴,当面授以应对之策。主意既定,朱杨荣刚踏入家门,尚未落座,便厉声呼唤管家:“朱慈焴在何处?速召他来书房见我!”
管家快步上前,面色微变:“老爷……少爷已五日未归。”
“五日?”朱杨荣眉头陡然紧皱,“我尚在宫中被囚禁之时,他竟不在家中?”
话音未落,怒意已生。虽向来视此子为家族之耻——年逾四十仍放荡不羁,常出入酒肆赌坊,与闺阁女子厮混,于家无益,于国无用——然而父亲身陷囹圄之际,儿子不归家探望,实属大逆不道。何况若不是朱杨荣在宗人府坐镇多年,将诸多罪责压下,朱慈焴早已身陷诏狱,尸骨无存。
管家低头道:“少爷当日确实曾返回家中,但老爷回府前夜,又悄悄外出了。”
“哼!”朱杨荣冷哼一声,目光如利刃扫过,“还不快去将他寻回?今日若不见人,全府上下,不得用餐!”
话音落下,管家浑身一颤。
朱府家规森严:主人未用餐,众人不得动筷。如今主人以全府饭食为要挟,逼迫寻人,实乃盛怒之举。而更让管家心惊的是,方才替朱慈焴辩解时,眼角那一闪而过的轻蔑——连一个奴仆都敢对其不屑,可见此子在府中地位之卑微。若进入宗人府,面对满堂权贵的讥讽,岂不是自取其辱?
而这耻辱,终将反噬到朱杨荣身上。
想到此处,朱杨荣心中懊悔之意翻涌。若不是昔日贪恋权柄,在吴用咨询对策时多言几句,妄加议论宗人府人事安排,何至于今日被朱徽媞抓住把柄,借刀杀人?如今她竟点名启用朱慈焴这等平庸之辈,分明是以“恩典”之名行诛心之实!
他转身欲进入书房,管家却已快步奔向饭厅——此命令若不执行,全家都将受连累。
不久,长子朱铱听闻消息赶来,敲门进入室内,神色凝重:“爹爹,可是星弟惹了祸事?为何如此紧急召见?”
朱杨荣端坐在桌案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冰冷:“你可知,乐安长公主打算任命何龋任宗人府内务大总管?”
朱铱一怔:“莫非……是少爷?不可能!此人整日游荡于茶楼妓院之间,连祖训都背不全,如何能担当慈重要职位?”
他虽未承袭父亲职位,然而身为苑马寺卿,官居四品,掌管下马政,政务繁忙,尤其是近来安南使团抵达京城,日夜谋划边防马匹调度,消息灵通。昨日便听闻宫中传言,皇上将补授一位宗人府高官以“抚慰朱氏”,谁料竟落到此人头上?
朱杨荣闭目,面如死灰:“早知如此,我便不该与定王争夺权柄。朱徽媞此举,并非为了用人,实则是为了灭族。她要借朱慈焴之手,毁我朱家百年清誉!”
朱铱心头一紧:“或许……少爷能幡然醒悟?毕竟人心难测,浪子回头也并非没有先例。”
他比父亲更了解朱慈焴的性情——表面放荡,实则狡黠,曾在昌平州学府为一女子玉儿设局陷害他人,后又被吴用关进监狱,靠一封血书保证才得以脱身。此人行事乖张,却并非全无心智。
然而朱杨荣摇头,语气决绝:“若他能振作,何至于虚度四十载光阴?若不能振作……”他睁开眼睛,目光如刀,“为保全族性命,吾宁可断臂求生!”
“断臂求生”四字出口,朱铱顿感脊背发凉。
他深知父亲所言非虚。朱徽媞手段狠厉,一旦朱慈焴在宗人府出现差错——哪怕只是一句言辞失当、一个举动失仪——她必定会借题发挥,罗织罪名,株连三族。如今旨意已下,不容推诿,甚至连延迟一日报到都不被允许。此乃绝境,毫无退路。
“那当下应如何应对?”朱铱低声询问。
“唯有一策。”朱杨荣站起身来,声音低沉且坚定,“即刻将朱慈焴带回。自今夜起,每晚申时,我要亲自对他进行训诫,逐条讲解宗人府的规制、礼仪以及文书流程。若他敢有一丝懈怠,明日便将他逐出家门!”
“孩儿明白。”朱铱拱手行礼,“我即刻带人全城搜寻,誓将星弟带回。”
“不止你一人。”朱杨荣冷冷道,“召集家中所有成年男丁、护卫、家丁,全员出动。若找不到人,你也不必回来。”
“遵命。”
朱铱领命而出,未敢声张此事,以免引发家族动荡。然而他行动迅速,片刻之间,朱府大门敞开,数十名家丁手持灯笼与棍棒,分路出发。就连府中养马的粗使汉子、烧火做饭的老仆也被征调上街。一场暗流涌动的搜捕行动,在京城的暮色中悄然展开。
而此时的朱慈焴,正倚靠在城南“醉月轩”茶馆二楼的雅座上,怀中拥着一位风韵犹存的游河贵妇,谈笑风生。
所谓游河贵妇,皆是亡官遗孀,她们的夫君或死于党争,或殁于边患,但人脉依旧存在,消息颇为灵通。朱慈焴向来不屑与青楼妓女交往,唯独喜爱与这类妇人结交——既能打探朝野秘辛,又可借助她们的势力躲避灾祸。上一回朱杨荣被幽禁,便是他率先从这些妇人口中得知消息,及时返家稳住了局面。
正饮酒间,一名来子弟掀帘而入,一眼便看见了朱慈焴,急忙招手道:“朱哥,你还在此处逍遥?你府上的人正在满城找你呢!”
朱慈焴眯眼一笑,问道:“找我?何人找我?”
“还能有谁?你父亲、你兄长,还有府里几十号人!听另外两家也在寻人——黄子澄家的朱里赫刚被几个下人围住,抬上轿子送回去了。”
“哦?”朱慈焴眉头微微一挑,随手抛出一两碎银,问道:“如何‘抬’法?是绑着还是请着?”
来子弟接过银子,咧嘴笑道:“哪能绑啊?好歹也是司徒之后。四个下人前后围着,硬是把他架上了轿子,看着倒也体面。”
“有轿子可坐?”朱慈焴松了口气,笑意更浓,“那便不急。”
随即他抱紧怀中妇人,高声道:“去告知我家中之人——我也要坐轿子回去。”
来子弟点头称是,转身离去。
那妇人轻捶他的胸膛,道:“朱哥好大的胆子,竟敢让你父亲派轿子来接?”
朱慈焴哈哈大笑,手掌滑过她的胸前,道:“怕什么?朱里赫都能坐轿,我为何不能?再……”他压低声音,“我若不去,他们反倒会更加麻烦。”
在他看来,这并非逃避,而是一场博弈。父亲越是急切,越显处于弱势;他越是拖延,越能掌握主动。这是在市井之中磨砺出的生存之道——欺软,但从不惧强。
然而笑声未停,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二哥朱叵快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如同铁板一般,道:“星弟,跟我回家。”
朱慈焴斜眼瞥了他一下,稳坐不动,道:“我不回去,除非你们派轿子来接我。”
朱叵咬牙切齿地:“你可知如今是何局势?!”
“我知道。”朱慈焴缓缓举起茶杯,眼神忽然变得清澈明朗,“但我更清楚——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必须容忍我。”
楼上的灯火摇曳不定,映照在他的半边脸上,忽明忽暗,宛如一颗蛰伏已久的棋子,终于等到了落子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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