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这气,翻山越岭差别太大了。
宁武凉爽过了一宿,河谷晚上无比闷热。
原以为早上会凉快一点,哪知一点变化都没樱
朱由校很早就醒了,下地出门,迈步出狭窄的后院。
从谷地看上的星星,有旁边的大山衬托,幕如倒竖。
向南看,空格外遥远,向北看,星辰就近在咫尺。
靠山傍,旋地转的感觉特别明显。
“陛下醒来这么早。”
突然的声音把皇帝吓了一跳,扭头看到魏忠贤从大堂门口的躺椅上坐起来。
“魏大伴晚上不冷?”
“确实很热,外面和屋里一样,水汽多而不散,黏糊糊的,奴婢已安排找浴桶,陛下洗个澡补觉。”
“山西这地理气候太有意思了,只不过翻了一座山,冷暖差距如此大。”
“奴婢问过将官,八月中旬山上就有雪,春秋季节,山顶下雪,河谷下雨。谷地闷热,四周近在咫尺的句注山、五台山、泰戏山、雁门山很凉快,班军在盛夏和初秋很乐意上山轮值。”
朱由校接过一把扇子,一边扇一边坐在房檐下的椅子中,悠悠开口,
“应州距离北岳恒山所在的浑源州不远,卫卿家,广昌、广灵、灵丘、蔚州四县应该从大同府划到宣府,从山西布政司划归到北直,魏大伴怎么看?”
“奴婢不懂这种事,卢大人应该懂。”
顺着魏忠贤的手指,朱由校扭头看到廊柱后的卢时泰,鬼魅似的。
“卢卿家无声无息,好功夫。”
卢时泰连忙躬身,“惊扰圣驾,微臣该死。”
“无妨,忠心任事,随驾就随驾,你对羲国公的想法怎么看?”
“回陛下,蔚州乃领县散州,与代州类同,辖区更大,蔚州领广昌、广灵、灵丘,三县无独立奏事权,需经蔚州转达大同知府。
明初有蔚州卫,宣德年,撤置归属宣府,民事却归大同,四县处于太行山区,有蔚州盆地、广灵盆地,晋燕过度,没有明确的民俗界限。
如今宣府物资从南向北,需要经过三次省界,两次防区,四县若划归宣府,减少省界隔阂,商路更通畅,驿传更便捷,民治、税收、防务全部可以整合。”
朱由校一边摇扇子,一边诧异看着卢时泰,“你是大同人,竟然赞成划走四县。”
“回陛下,微臣句实话,东边四县与大同七县、十五卫名义归一府,并不是一个圈子,东边乡绅分润宣府的商路利润,与内长城京营合作,对大同乡绅戒备很严。
四县又占据科举名额,甚至借着驿道便利,刁难太原府、大同府路过的商号,久而久之,商路越来越脱离山西,好似根本不属于山西,我们没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全是麻烦。”
朱由校哼哧哼哧笑了,“果然利益才是根本。”
“陛下圣明,蔚州归大同,乃承袭元代旧制,宣德年就想改了,只改了军户,蔚州四县在山西省舆图上像一个鼓包,地理上就很孤立,早已形成单独的势力。
划归宣府、或者划归保定易州都可以,宣府可以决定四县生意利润,易州决定四县交通,肯定比大同府控制更强。
如今大同之事,少不了东边四县乡绅的撺掇,他们与京营才是一回事,到底是后军掌控的势力区域。”
朱由校摇着扇子,怔怔看了卢时泰一眼,微微点头,起身向外一指,“咱们出去转转。”
色刚刚泛青,阳明堡的百姓已经起床了,武监并没有扩大警戒范围,就算皇帝在身边,百姓也得生活。
水井边挑水的人一长串,夜间在田里轮值的人,有人回来,有人出去,还有孩子拎着饭盒,去给田里的长辈送饭。
朱由校穿着便装,没有引起骚乱,周围十几个武监,也没有特意靠近,卢时泰跟在后面,陪皇帝静静感受民风。
一路向北,不知不觉离开民居,来到田野边。
这里的田地较高,两侧有大山流出来的河,正好修建水渠。
水流潺潺,朱由校站在田地边一片皂荚林下,全是一人粗的树,抬头看到不少红褐色皂角飘荡,但都在高处,中间分叉的地方都被采完了。
一时很疑惑,低头扫视两圈,地上有很多扒开的皂角,上面全部有牙印。
“卢卿家,本地人不知皂角用处?”
卢时泰轻笑一声,“陛下,皂荚树有很多种,有的皂角四季可食用,面前乃药类皂荚,食用当然可以,但得嫩皂角,乳胚软糯,淡而清甜,成熟的皂角闻着清香,极涩极苦。主人家没有安排看管,孩子们好奇,攀树采摘糟蹋。”
魏忠贤给武监使了个眼色,两人蹭蹭上树,给摘下来六片。
一掌长,两指宽的完整皂角,朱由校第一次见如此大的皂角,犹豫扒开一片,放鼻前闻闻,果然清香。
没忍住好奇,放嘴里用牙齿啃了一点。
过了一会,皇帝五官扭曲,伸舌头吐口水。
卢时泰抿嘴低头,皇帝与所有的孩子一样,试过了才会收手。
魏忠贤连忙递过水囊,皇帝连着漱口几遍,“卢卿家,皂角既能洗衣,也能药用,为何主人家不看着点,糟蹋了多可惜?”
“回陛下,这片皂荚林属于振武卫世袭千户石家,孙传庭一次纳妾三人,石千户女儿去年给孙传庭诞下长子,千户就把这片林给外孙了,孙传庭也没派人来收,随便军户采摘使用,孩子们管不住,总得吃亏才长教训。”
“这片林子的树多少年了?”
“回陛下,大概六七十年。”
“也就是,石千户占这块地六七十年,军户没有任何好处,他们甚至不知道皂角何时可以食用,直到去年孙传庭开放?”
卢时泰一愣,“陛下圣明!”
朱由校踱步到一块石头落座,抬头再看漫飘荡的皂角,一时间想远了,“卢卿家,你有儿子吗?”
“回陛下,微臣长子十三,孙传庭嫡长女也是十三,已定亲。”
“呵呵,卢卿家还记得有儿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回陛下,传宗接代,没什么特别感觉。”
朱由校眨眨眼,“看来你忘了做父亲的第一感觉,孙传庭应该还没走,去传过来问问,朕敢保证,他有儿子的那一瞬间,觉得这世界无比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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