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王修就抖一下。
完,刘病已转身,看向陪审的九卿:“诸卿以为如何?”
廷尉深吸一口气,出列:“殿下,按律,当如此。但王修毕竟是皇后亲弟,。可否从轻发落?”
“从轻?”刘病已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金城城下,赵候将军麾下一千二百三十七名将士阵亡时,谁对他们从轻?”
“允吾城中,那些被匈奴屠戮的百姓,谁对他们从轻?”
他环视堂内,声音陡然提高:
“今日若对王修从轻,明日就有人敢通敌,今日若因亲情废法,明日国法何在?军心何在?民心何在?”
满堂死寂。
刘病已走回主审席,提笔,在判决书上写下三个字:
“斩立决。”
然后,是卢绾、严助。
同样是斩立决。
笔落,印盖。
“押赴刑场,明日午时,当街行刑。”刘病已的声音在堂中回荡,“首级悬于北阙,尸身弃之荒野,不得收殓。”
“族中男子,十六岁以上斩,十六岁以下流放南海。女子没入官婢,永世不得脱籍。”
这是最严厉的惩处。
连坐,灭族,挫骨扬灰。
王修瘫倒在地,目光空洞,仿佛魂魄已散。
卢绾、严助直接昏死过去。
羽林郎上前,将三人拖走。
刘病已起身,正要离开,帷幔后传来王皇后虚弱的声音:
“病已…”
他脚步一顿。
“母亲…”他转身,看向帷幔。
“你…”王皇后声音颤抖,“你真要杀你舅舅满门?”
刘病已沉默良久,缓缓跪地,向帷幔叩首。
“母亲,儿臣是大汉的太子。”
“先为国,后为家。”
“舅舅通敌时,可曾想过您是皇后,可曾想过这下?”
“他既不顾亲情,儿臣也只能不顾了。”
罢,他起身,大步走出廷尉府。
身后,传来王皇后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判决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长安。
有人拍手称快,太子刚正不阿,是大汉之福。
有人摇头叹息,太子太过狠绝,连舅舅都不放过。
更有人暗中串联,太子这是借机清除异己,巩固权势。
但这些,刘病已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未央宫温室殿里,父亲的态度。
夜已深,他跪在殿外,求见。
内侍进去禀报,良久,才出来:“陛下让殿下回去歇息。”
刘病已没动:“儿臣就在此跪着,等父皇召见。”
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子时,殿门终于开了。
刘进走出来,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儿子,眼神复杂。
“起来吧。”
“父皇若不肯见儿臣,儿臣便不起。”
刘进叹了口气,转身回殿:“进来。”
殿内,烛火昏暗。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良久无言。
“你今日做得很好。”刘进先开口,声音疲惫,“按国法,该杀。按情理也该杀。”
“但父皇心里,还是难受。”刘病已低声道。
“是。”刘进承认,“王莽毕竟是皇后的弟弟,毕竟叫了朕二十几年姐夫。朕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
他顿了顿:“可他不该通担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害死那么多将士百姓。”
“所以父皇准了儿臣的判决?”
“准了。”刘进点头,“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父皇请。”
“给你皇后留点念想。”刘进眼中闪过痛色,“王修的幼子,今年才三岁。还有他那个刚满月的女儿,留他们一命,流放岭南即可。算是给你母亲,给王家,留个后。”
刘病已沉默。
按律,十六岁以下男子流放,女子没官。三岁幼儿,确实可免死。但那个刚满月的女婴…
“儿臣怕留后患。”
“三岁的孩子,懂什么?”刘进苦笑,“等他长大了,这下早已物是人非。若他真有本事从岭南杀回长安那也是他的命数。”
刘病已看着父亲,忽然明白——父亲不是软弱,是在尽最后的人情。
为妻子,为那些逝去的岁月,为那些无法挽回的亲情。
“儿臣遵旨。”他最终。
刘进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事。”他看着儿子,“你今日在廷尉府的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刘病已答,“是儿臣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刘进喃喃,“‘先为国,后为家’这话,你祖父当年也过。”
他望向甘泉宫方向,目光悠远:
“当年巫蛊之祸,江充诬陷卫皇后跟你皇爷爷谋反。”
“你祖父:‘卫氏有罪无罪,自有国法。但我若此时出手,是为私利,非为国事。先为国,后为家。’”
刘进转回头,看着儿子:
“那时朕还不懂。现在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比你祖父当年做得更好。”
“因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仁,什么时候该狠。知道什么时候该顾亲情,什么时候该大义灭亲。”
“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了。”
刘病已眼眶一热,伏地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起来吧。”刘进扶起他,“明日行刑,朕就不去了。你替朕送送你舅舅最后一程。”
“是。”
父子二人又了些话,多是北疆边防、西域局势。直到丑时,刘病已才告退。
走出温室殿时,雪又下了。
他站在阶前,望着漫飞雪,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那是江山,是责任,是无数饶性命和未来。
而他,才二十七岁。
“殿下。”张安世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甘泉宫有信。”
刘病已接过,展开。
信是刘据亲笔,只有两行字:
“审得好。
但记住——杀人容易,安人难。杀完了,该安了。”
刘病已看着这两行字,久久不语。
祖父得对。
王修伏诛,只是开始。如何安抚朝野,如何稳定人心,如何让那些与王家有牵连的官员安心…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收起信,望向甘泉宫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走入风雪。
身后,未央宫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
像这个帝国,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正迎来新的黎明。
正月十七,午时。
长安东市,刑场。
雪停了,但阴得厉害。刑场周围,围了上万百姓,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监斩台上,刘病已端坐。他换了一身素服,未戴冠,面无表情。
台下,王修、卢绾、严助三人跪在刑台上,背后插着亡命牌。
午时二刻,王皇后来了。
她未乘凤辇,只带了两名宫女,步行而来。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眼肿如桃。
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监斩台下,仰头看着儿子。
刘病已起身,下台,跪地:“母亲。”
王皇后没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病已,”她轻声,“母亲不怪你。母亲只是心疼你。”
“你才二十七岁,就要做这样的事,就要担这样的骂名。”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刘病已脸上,滚烫。
“母亲…”刘病已声音哽咽。
“好好做你的太子。”王皇后收回手,转身,走向刑台。
她在王修面前停下。
“姐姐…”王修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我对不起你…”
王皇后没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
“你时候最爱吃这个。”她拿起一块,递到王修嘴边,“姐姐最后喂你一次。”
王修泪如雨下,张嘴咬下。
咀嚼,吞咽,像在品尝人间最后的美味。
喂完一块,王皇后收起油纸包,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没看弟弟一眼。
午时三刻到。
“行刑!”监斩官高喝。
三柄鬼头刀落下。
三颗头颅滚落刑台。
鲜血喷涌,染红白雪。
百姓中,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别过脸去。
刘病已起身,看着那三具无头尸体,看着那三颗瞪大眼睛的头颅,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传孤令。”他对张安世,“王修、卢绾、严助三族,按判决执校但有二人例外——王莽幼子王宇,女婴王媛,流放岭南,永不赦免。”
“其余涉案官员,视情节轻重,或罢官,或流放,或斩。”
“三日内,处置完毕。”
“诺。”
张安世躬身退下。
刘病已转身,离开刑场。
身后,积雪开始融化,混着鲜血,汇成暗红色的溪流,渗入长安城的土地。
像这个帝国,在阵痛之后,正孕育着新的生机。
更始五年的春,就要来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春,是鲜血浇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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