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中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族诛。”
刘进身体晃了晃，扶住案几才站稳。
族诛。
那就是王家满门，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王皇后，他的结发妻子。王修，他从看着长大的妻弟。还有那些襁褓中的孩子，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妇孺…
“陛下。”卫中抬起头，眼中含泪，“臣知道陛下仁厚，但此事关乎国本。太子在前线浴血奋战，若知道后方有人通敌，还是当朝国舅爷，他会怎么想？将士们会怎么想？”
刘进闭上眼。
他想起母亲史太后临终前的话：“进儿，为君者最难的，不是杀人，是不得不杀人。”
现在，他懂了。
“抓。”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但先不要声张。等太子等金城战事结束。”
“那卢绾和严助…”
“一并抓。”刘进的声音像淬了冰，“关进诏狱，严加看管。若走漏半点风声，你提头来见。”
“诺！”
卫中起身，正要离去，刘进又叫住他。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进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帛书上写下几个字，盖上玉玺，交给卫郑
“把这个送到甘泉宫，给太上皇。”
卫中接过帛书，看了一眼，浑身剧震。
帛书上只有八个字：
“儿臣不孝，愧对列祖。”
“陛下…”卫中哽咽。
“去吧。”刘进摆摆手，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疲惫，“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卫中深揖，退出殿外。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盔甲上，很快融化成水，像眼泪。
子时，允吾城外。
果然如刘病已所料，狂风骤起，大雪纷飞。能见度不足十步，连匈奴大营的火把都被吹灭大半。
陈汤带着五百精锐，人衔枚，马摘铃，悄悄从城南一处隐蔽的水门溜出。每人只带三的干粮，一把刀，一张弓，十支箭，还有一包“睡圣散”。
他们在风雪中潜行，像五百只幽灵。
匈奴大营设在北面二十里的一处山谷，背风，易守难攻。挛鞮乌维不愧是学过汉人兵法的，扎营很有章法——外围游骑巡逻，内部分区明确，粮草辎重设在中军最后方，有重兵把守。
陈汤趴在雪地里，用千里镜观察了很久。
“难。”他低声对副手，“巡逻太密，硬闯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陈汤没话，只是盯着大营东侧——那里有一条河，如今已结冰。河边有几个匈奴兵在凿冰取水，装进水车，运回大营。
他眼睛亮了。
“看见那水车了吗？”陈汤指着，“每辰时、午时、酉时，准时运水。咱们混进去。”
“怎么混？咱们这长相…”
“穿他们的皮袄，抹黑脸。”陈汤咧嘴一笑，“风雪这么大，谁看得清？”
五百人悄悄摸到下游，伏击了一支运水队——十个人，全宰了，换上他们的衣服，脸上抹了泥和血。然后推着空水车，大摇大摆走向大营。
守营的匈奴兵缩在帐篷里，只探出头看了一眼，见是运水车，摆摆手就放行了。
陈汤心中暗笑，推着水车直奔中军。
一路上，他仔细观察。匈奴大营的布局，兵力分布，粮草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到了中军水槽，他们开始卸水。陈汤趁人不备，将“睡圣散”撒入水槽。粉末入水即化，无色无味。
一车，两车，三车…
他们运了十车水，足够全军饮用。
“差不多了。”陈汤对副手使个眼色，“撤。”
五百人推着空车，缓缓退出大营。守营的匈奴兵还在打盹，根本没注意这支运水队什么时候出去的。
回到藏身之处，陈汤看了看色。
“还有半个时辰药效发作。”他压低声音，“一会儿听我号令，直奔粮草大营。得手后，放火为号，然后分头撤退，在城南三十里外的老槐树集合。”
“诺！”
五百人潜伏在雪地里，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雪更大了，地间白茫茫一片。
突然，匈奴大营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几声惊呼，接着是咒骂，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越来越乱，越来越响。
“药效发作了！”陈汤一跃而起，“动手！”
五百人如离弦之箭，冲向粮草大营。
守营的匈奴兵已经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躺在地上，鼾声如雷。少数几个没喝水的想抵抗，被陈汤一刀一个，干脆利落。
“烧！”陈汤下令。
火把扔上粮垛，泼了火油的草料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眨眼间，整个粮草大营陷入一片火海。
“走！”
陈汤不恋战，带着人迅速撤离。
身后，匈奴大营乱成一团。粮草被烧，主帅昏迷，士兵们像无头苍蝇，有的救火，有的找主帅，有的以为汉军劫营，自相残杀…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那支的汉军队，已消失在茫茫雪夜。
甘泉宫，暖阁。
刘据靠坐在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山雪莲不愧是神药，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芷兰在旁喂药，一勺一勺，心翼翼。
冯奉世捧着那份帛书，手在颤抖。
“念。”刘据。
冯奉世深吸一口气，念出那八个字：“儿臣不孝，愧对列祖。”
暖阁里一片死寂。
良久，刘据忽然笑了。
“好…好…”他连两个好字，“进儿终于长大了。”
芷兰不解：“陛下，这…”
“你不懂。”刘据摇头，“为君者，最难的不是杀人，是杀该杀的人。”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远：“王莽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杀他，皇后会恨，太子会怨，朝野会议论，但进儿还是做了。”
“因为他知道，不杀，国将不国。”
芷兰似懂非懂，但看到刘据眼中的欣慰，她也放下心来。
“那太上皇要回宫吗？”冯奉世心问。
“不。”刘据摆摆手，“朕现在是太上皇，不该干政。进儿既然做了决定，就让他做到底。”
他顿了顿，又问：“金城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樱”冯奉世道，“风雪太大，驿道中断。不过算算时间，太子殿下应该已经到了。”
刘据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在养神。
但芷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榻边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传朕口谕。”刘据忽然睁眼，“让绣衣使者动起来。长安城里，所有与王莽、卢绾、严助有牵连的人，全部监控。但不要抓，不要动，只是看着。”
冯奉世一愣：“太上皇的意思是…”
“等。”刘据，“等金城的消息。等病已打赢这一仗。”
他眼中闪过锐光：
“赢了，这些人就是太子的功勋。”
“输了…”他没下去，但冯奉世懂了。
输了，这些人就是替罪羊。
政治，从来都是这么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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